屏幕里,江雅真眉眼低垂,软糯的语调顺着网线爬过来。
苏牧盯着手机屏幕,神情有那么片刻的停顿。
十几年了。
他做梦都盼着这个女人能有个温柔体贴的模样。
结婚这么多年,江雅真留给他的全都是颐指气使、大呼小叫的泼妇形象。
如今真真切切听见这句娇滴滴的称呼,他肺腑里翻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那是一种荒诞的情绪。
可惜太迟了。
这女人再怎么低声下气,也毫无意义。
真相早就大白于天下。
江雅真在屏幕里,努力挤出笑容,但草原上的风太大,把她的头发吹乱。
她一边伸手去捋头发,一边还要维持温柔的人设。
让苏牧看得直摇头。
苏牧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,换了个舒服的坐姿。
他眼皮微抬,直截了当开口拆台。
“前妻姨,你可别夹着说话了。”
“你自己找个镜子照照。”
“你看你现在这副尊容,是个温柔的样儿吗?”
“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吧?”
苏牧品着“前妻姨”这三个字,只觉荒唐可笑。
当初随口胡诌的一个外号。
谁能料到一语成谶。
这女人还真就是前妻的亲妹妹,货真价实的小姨子。
人生如戏,全靠演技。
他这位好前妻姨,演技可真是差到了极点。
屏幕那头,江雅真被这句“前妻姨”噎得直翻白眼。
她气得直咬后槽牙,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苏牧的嘴给撕烂。
但她强压着火气,不敢发作。
现在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
她要在闺蜜面前把面子圆回来,就必须搞定苏牧。
手背掩着嘴唇,她咯咯地乐了两下,硬生生挤出一个的笑脸。
“以前是我不懂事。”
“没有尽到一个做妻子的本分。”
“不够温柔,也不够体贴。”
“你这么数落我,全都在理,我认罚。”
她眼珠子转了一圈,继续飙戏。
“这次出去旅居,我想明白了好多事。”
“人这一辈子,到底什么最要紧?”
“名牌包包?高档化妆品?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还得是有个好老公。”
“老公才是陪在身边最久的人。”
“以前我肚子饿了,全靠你给我下厨做饭。”
“生病了也是你跑前跑后伺候我。”
“赚钱养家全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“说到底,我老公才是全天下最靠谱的男人。”
江雅真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一门心思想搞捧杀。
她自认把苏牧的脾性拿捏得死死的。
这男人骨子里就吃软不吃硬,最受用别人捧着他。
自己结婚十几年都没给过他好脸,天天骂他是个窝囊废。
如今破天荒亲自下场夸他。
这男人还不得被迷得晕头转向,找不着北?
只要把这男人哄高兴了,接她回江城还不是一句话的事?
苏牧听完这番长篇大论的吹捧,眉毛向上扬了扬。
整个人透着一阵舒坦劲儿。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慢条斯理地回应。
“哦,感觉到了。”
“从草原回来一趟,还真感悟了不少人生真谛。”
“连主动夸人这一手都学会了。”
“说实话,真让我挺感动。”
苏牧这番话落在江雅真耳朵里,简直就是天籁之音。
上钩了!
这傻缺男人果真吃这一套!
江雅真脑袋点得飞快,宛如小鸡啄米,生怕苏牧反悔。
“对呀,老公!”
“你果真能明白我的心意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受累,来接我回江城?”
“我真的很想再见见你。”
“外面风吹日晒的,我这娇弱的身板哪里受得了呀。”
“你快来接我好不好?”
苏牧下巴微点,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。
“哦,这样啊。”
江雅真眼睛亮得发光,急切应答。
“对,就是这样!”
“我现在就在江城外头的那个草原山坡上。”
“你开个车过来,也就半个钟头的事。”
“我和姐妹们都在这儿等着你呢。”
话说到一半,苏牧直接开口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。
“地址我清楚了。”
“但我可没答应要去接你。”
“我是你老公吗?”
“你就在那瞎叫唤。”
苏牧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。
刚才那副受用的模样,全都是装出来逗猫惹狗的。
江雅真脑子嗡地一响,火气直冲天灵盖。
这狗男人敢耍她!
她不顾形象地对着屏幕大吼大叫。
“苏牧!”
“怎么就不是了?”
“你怎么就不是我老公了?”
“咱们不过就是离了个婚而已!”
“那一张破纸能说明什么?”
“一日夫妻百日恩,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,丢下我不管!”
“你要是不来接我,我就死在这荒郊野外给你看!”
坐在苏牧旁边的桃夭夭,实在憋不住了。
“扑哧”一下乐出了动静。
她活了这么大,真没见过江雅真这种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的奇葩。
离婚了还能理直气壮地指使前夫。
这脸皮厚度,城墙拐角都比不上。
视频那头,江雅真耳朵尖,把这清脆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。
这女人的动静,她以前从来没听过。
江雅真把眼睛凑近屏幕,死死盯着画面边缘。
一只穿着汉服的袖子,正大光明地贴在苏牧胳膊边上。
布料上精致的刺绣花纹,在镜头里清晰可见。
两人挨得极近。
正常的男女交往,起码隔着半米远。
这女人都快贴到苏牧身上去了。
这俩人肯定有事!
江雅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气得胸口发堵。
苏牧这狗东西怎么敢的?
把野女人带到老丈人家里来耀武扬威?
这是要骑到她脖子上拉屎啊!
江雅真对着屏幕破口大骂,完全忘了刚才装出来的温柔贤淑。
“笑什么笑!”
“有什么好笑的!”
“苏牧,你身边的野女人是谁?”
“你给我老实交代!”
“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人了?”
“难怪你死活不肯来接我,原来是被狐狸精勾了魂!”
“你把手机给她,我要跟她当面对质!”
苏牧看着屏幕里气急败坏的江雅真,连解释的兴致都没有。
他慢悠悠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水。
“你管得着吗?”
“咱们都离婚了。”
“我身边有谁,跟你有半毛钱关系?”
江雅真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苏牧,你混蛋!”
“你别忘了,这可是我家!”
“你带着野女人在我家客厅里卿卿我我,你还要不要脸了?”
“我爸呢?”
“爸!你快管管这个杀千刀的!”
江雅真在屏幕里疯狂呼唤江百川,试图搬救兵。
可惜,江百川早就溜之大吉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
........
江雅真在屏幕里喊破了喉咙,也没把亲爹江百川喊出来。
苏牧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沙发的扶手,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他看着视频里上蹿下跳的女人,只觉得滑稽可笑。
“别叫你爸了。”
苏牧慢条斯理地开口,语调悠长。
“我感觉你不会想看到我身旁的这个女人。”
“你不敢见她。”
这话里藏着锋芒。
一个桃夭夭,她不想见。
一个江亦瑶,她不敢见。
双重含义,直指江雅真最大的软肋。
只可惜。
这女人脑子里缺根弦,压根没听出话外之音。
江雅真非但没收敛,反而仰起头放肆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原风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别逗你江姐笑了!”
江雅真伸出一根手指,用力戳着手机屏幕。
“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不敢见到的女人?”
“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她越说越起劲,下巴高高扬起。
“而且苏牧你给我听好了!”
“只要我曾经是你的妻子一天,那我一辈子就是你妻子!”
“一日夫妻百日恩懂不懂?”
“我必须行使身为妻子的合法权利!”
“苏牧,你听到没有!”
这番歪理邪说,从她嘴里蹦出来,居然还理直气壮。
离了婚还要行使妻子权利。
这脑回路,碳基生物都难以理解。
偏偏她身边那几个闺蜜,还真就吃这一套。
夏依依凑到镜头前,用力拍着巴掌。
“对!没错!”
“谁说离了婚,那就没有管你的权利了?”
夏依依指着屏幕里的苏牧,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。
“你看看这苏牧,离了婚后都成什么样子了?”
“身边围着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?”
“就该管!”
郭蓉也把脑袋挤进画面,跟着帮腔作势。
“咱们妹妹平时脾气暴躁点,但是现在是真有用哈。”
“对付这种不老实的男人,就得拿出点正宫娘娘的气势来!”
“妹妹,干得漂亮!”
江雅真听到好姐妹们的轮番称赞,尾巴直接翘到了天上。
整个人飘飘然,得意忘形。
她伸手一指头顶的天空,豪气干云。
“苏牧,你听到没有?”
“跟你说,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——”
话刚说到一半。
卡壳了。
视频那头,苏牧身边的位置多了一个人。
桃夭夭穿着那身做工考究的汉服,直接探身进入镜头。
她离苏牧极近,肩膀贴着肩膀。
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眼波流转,娇艳欲滴。
她冲着镜头挥了挥手,笑容灿烂。
“嗨,我来了。”
这四个字,轻飘飘的。
落到江雅真耳朵里,却堪比晴天霹雳。
屏幕里,江雅真的画面直接定格。
整个人呆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却连拨弄一下的动作都忘了。
夏依依看着江雅真这副活见鬼的模样,纳了闷。
她伸手推了推江雅真的胳膊。
又转头看了看视频里那个美得让人嫉妒的汉服女人。
“妹妹,你下一句呢?”
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,然后呢?”
然后?
没有然后了。
江雅真面如土色,连嘴唇都在哆嗦。
这不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吗!
桃夭夭出现在这里。
出现在苏牧身边。
出现在江百川的家里。
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当年的事情,彻底包不住了!
苏牧全明白了。
明白她根本不是江亦瑶。
明白她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。
她之前一直仗着姐姐江亦瑶的假身份,在苏牧面前作威作福。
凭借着苏牧对姐姐那份深沉的爱意,她无法无天了十几年。
把苏牧当狗一样使唤,当提款机一样压榨。
可现在。
这一切全毁了。
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。
护身符没了!
江雅真脑子乱作一团,理智全无。
她对着屏幕歇斯底里地大吼。
“苏牧,你什么意思!”
“你不相信我,你居然还去找了这个女人!”
“我爸呢?”
“怎么回事!”
“他答应过我的,他说绝对不会让你跟她见面的!”
“爸!你给我过来!”
“你给我滚出来解释清楚!”
江雅真语无伦次,活像个在街头发疯的泼妇。
苏牧看着她这副狼狈样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都说了,你不想见到的嘛。”
“你非要逞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你还想回来江城吗?”
苏牧的话轻描淡写,却句句戳在江雅真的肺管子上。
这云里雾里的一番对话。
把江雅真身边的几个好闺蜜都听迷糊了。
夏依依用力晃着江雅真的胳膊,满脸疑惑。
“妹妹,你们在说什么呀?”
“我怎么听不懂了?”
“你这么怕这女人干什么呀?”
“她谁啊?”
郭蓉在一旁摩拳擦掌,唯恐天下不乱。
“对呀,是不是这个苏牧找的这个女人很有来头?”
“行啊,说这苏牧真行。”
“居然敢背着你找靠山了!”
“我跟你说,不要怕!”
“干他就完了!”
“咱们姐妹几个给你撑腰,怕她个球!”
江雅真听到郭蓉这句“干他”,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干他?
拿什么干?
失去了江亦瑶那个身份的庇护,她江雅真算个什么东西?
她连苏牧那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都不是!
她只是个冒牌小姨子!
最大的底牌被掀了,她拿什么去跟苏牧硬碰硬?
最怕的事情,终究还是发生了。
江雅真急得直跺脚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她绝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江城那泼天的富贵,苏牧手里捏着的那些资产。
她还要分一杯羹!
“谁说我不回的?”
江雅真梗着脖子,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我就要回江城!”
“那是我的家,我凭什么不能回!”
这话一出。
苏牧和桃夭夭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。
这女人的脸皮,真是厚出了新境界。
底裤都被扒光了,居然还敢提回江城的事。
苏牧往沙发背上一靠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不是,你这还敢回来?”
“你回来能改变什么?”
“谎言都被拆穿了,你还演给谁看?”
苏牧语气平缓,没有嘲讽,只有不解。
“我都说了,你就在外面待着吧。”
“跟你的好闺蜜们一起。”
“在外面共度余生,游山玩水,不好吗?”
“何必回来找不痛快。”
苏牧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。
对于江雅真,他的心情极其复杂。
以前,他恨这个女人恨得要死。
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。
好好的一个老婆,谈恋爱的时候那么温柔体贴,恩爱有加。
甚至拼了命给他生下了一儿一女。
怎么结了婚之后,人就变了?
变得刻薄、自私、贪婪、无理取闹。
为了这件事,他前段时间心脉受损,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
廖菲月说得对。
他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,什么都不在乎。
其实骨子里,是真的不敢再对任何人动感情了。
好比一只没有脚的鸟。
这辈子只能在天空漫无目的地翱翔,永远不敢落地。
整天就想着策马奔腾,用放纵来麻痹自己。
可是现在。
真相大白了。
他明白了这一切的根源。
明白是江雅真冒充了江亦瑶,霸占了他妻子的位置十几年。
明白那个刻薄的女人,根本不是他当初深爱的那个女孩。
有了这个认知,他心底那股浓烈的恨意,反而奇迹般地消散了。
没有极致的爱,自然就没有极致的恨。
对这个骗了他十几年的江雅真。
他连报复的欲望都提不起来。
好聚好散,各自安好。
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体面。
但江雅真不这么想。
听到苏牧让她在外面共度余生,她是真的慌了神。
苏牧这是要彻底甩了她!
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!
江雅真一把推开旁边的夏依依,整个人扑到屏幕前。
眼泪流下。
“苏牧!”
“结婚这十几年,是我陪着你的!”
“每天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人是我!”
“不是那个女人!”
“你扪心自问,我有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?”
“我给你洗衣做饭,我操持这个家!”
江雅真越说越激动,完全陷入了自我感动的逻辑里。
“你现在上了也上了,玩也玩了!”
“你不能提上裤子就不认账!”
“苏牧,你不能不要我!”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