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方才回廊中,甄嬛眼底的盈盈泪光,还有那道清瘦孤寂的身影,全被皇上抛诸脑后。
他的双目与心神,尽数被场中领舞女子牢牢攫住,再容不下旁的人与事。
一曲终了,丝竹骤停。
舞姬收势立定,殿内余音袅袅,胤禛仍旧怔怔的坐着,半晌未能回过神来。
就见那领舞缓步上前,屈膝盈盈拜倒,语声温婉柔和:“奴才万琉哈氏晚柠,参见皇上。值此重阳佳宴,特以一舞献上。愿皇上福寿绵长,四时安康,宗室兴旺,四海承平。”
胤禛回过神来,抬手一挥,声音带着尚未散尽的激荡:“赏!”
万琉哈·晚柠的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,伏身叩首:“奴才谢皇上隆恩。”
……
亥时初刻,夜色沉沉漫过宫阙,重阳大宴终于落下帷幕。
满堂宾客依次告退,胤禛唯独唤住德普,二人一同移步养心殿。
踏入殿中,胤禛挥手屏退大半宫娥太监,只留两名心腹太监在外值守。
他端坐御座之上,指尖缓缓捻动手中的佛珠,语声沉缓:“方才献舞的万琉哈氏,究竟是什么来历。”
德普闻言当即双膝跪地,恭谨叩禀:“回皇上,这位万琉哈氏,是今年拨入奴才府中当差的下五旗包衣。
奴才的福晋昔年曾有幸在宫宴之上得见纯元皇后风姿。一见此女,便觉容貌神韵颇为相像,故而不敢叫她去做什么活计。
只是她身属府中,也不好随意将其婚配外人,这才有了今日御前献舞之举。”
胤禛指间佛珠轮转不停,心中疑虑并未就此消解,复又追问:“那她一身精妙的舞艺,又是何处习得?”
德普微微垂首,语气藏着几分无可奈何,低声提点:“皇上,万琉哈氏容色出众。”
这般样貌出众的包衣女子,本就不是分派给各宗室干粗活的。
背后家族不惜耗费心力悉心栽培,便是指望凭这一副皮囊搏取上位者垂怜。
倘若运气好些,得以诞育子嗣,未尝不能挣得侧福晋的位份,提拔、反哺家里。
胤禛闻言心中恍然。是他一时狭隘了,竟忘了还有这层在。
“朕知晓了。时辰已晚,你便退下吧。至于万琉哈氏,今夜便留在养心殿伺候。”
“嗻,奴才遵旨。”德普重重叩首行礼,躬身敛迹,缓步退离养心殿。
一路穿过重重宫廊,待到走出紫禁城宫门,行至自家马车跟前。
他踩在脚踏上,伸手撩开厚重的锦缎车帘,正欲登车,忽的又顿住,回头遥遥望向沉沉夜幕之中,养心殿巍峨隐现的飞檐。
方才在御前那副恭顺谦卑的神色尽数褪去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。
随后,朝着十几米开外的暗处立着的一道人影微微颔首示意,这才矮身踏入马车车厢。
而随着视角稍稍一转,那道站在阴影之中的人影露出轮廓,赫然就是弘时在外办事时常启用的心腹小厮徐知微。
没错,这万琉哈·晚柠,自始至终,都是弘时一手筹谋、暗中培植的一枚棋子。
既然知道皇阿玛心底始终放不下故去的嫡福晋乌拉那拉·柔则。那他肯定要防一手的呀。
八年前,因为不确定纯元皇后年少时的容貌,弘时还特意派小蝎连爬了四个通宵,往返甄府,拍下甄嬛、甄玉娆二人宝贵的幼年影像。
晚柠便是弘时以她们为摹本,特意搜罗得来的。
之后更是耗费了不菲的人力物力,秘不示人,悉心教养。
又担心岁月推移,人渐渐长大,五官长开之后神韵流失走样,弘时还陆续搜罗了数名备选女子,一同教习歌舞、仪态举止。
好在晚柠没叫弘时失望,她是所有人选中,悟性最高、成绩最出色的,容貌气韵也没长歪,也是最贴近甄玉娆的那一个。
想来从今往后,甄嬛再想凭着那张脸获得隆宠,就难了!
至于弘时为何现在才把人送上去,一是因为晚柠年岁尚幼,容貌体态、心性风骨皆未长开,恐怕难堪大任。
二是因为彼时宫中局势安稳,无人撼动额娘的地位,没必要贸然出手,徒生变数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。胤禛当时初登大宝,朝野动荡、百废待兴,弘时作为他唯一顶用的儿子,根本分身乏术。
圣祖康熙爷在位时,膝下的诸多皇子就是最好用的牛马。个个聪慧能干,可以帮衬着打理朝局。
可到了雍正这里,偌大的朝堂,能替他分忧的,压根没几个。
弘时白日要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,协助皇阿玛整理繁杂的政务。
偶尔休沐,还要结交人脉、笼络朝臣,稳固自己的私人势力。
入夜后,还要跟后宅的老婆孩子们培养培养感情,完成伟大的繁育重任。
万般琐事压身,弘时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,日夜连轴轮转。
额娘那边,只要没人刻意针对她。弘时便索性冷眼旁观,任由后宫维持着微妙的平衡,不去费心插手。
而现在,也是因为甄嬛的存在碍到额娘的眼了,叫额娘几次三番的找她麻烦。
加上弘时终于习惯了这样强度的政务,勉强能抽出空隙了。
既然如此,作为一个合格的儿子,当然要为额娘分忧啦!
那就顺手把甄嬛打压下去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