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胤禛从甘露寺赶回紫禁城,第一时间便奔赴碎玉轩。

殿内哀戚弥漫,甄嬛卧于床榻之上,面容憔悴,满眼皆是丧子的悲恸。

胤禛心口钝痛难忍,甄嬛这样,让他想起了已逝的纯元皇后,顿时满心怜惜愧疚。

为安抚她,也为给夭折的龙裔一个交代,胤禛当即下旨,传华贵妃即刻入碎玉轩回话,预备当堂追责定罪。

而此刻的年世兰,靠着曹贵人拆解字条的暗示,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气。

入得殿中,年世兰不待皇上发难,便率先屈膝跪地,眼底含泪,神色委屈又刚烈。

“皇上,确是臣妾下令,让莞嫔在殿外罚跪,这点臣妾不敢抵赖。”

她抬眸直视帝王,语声坦荡又带着几分不甘:“可皇上也是知晓臣妾脾性的!

那日莞嫔当众言语顶撞,丝毫不顾臣妾代管六宫的体面。臣妾一时气恼失度,才有此举。

况且此前章太医亲自诊脉,直言莞嫔胎象稳固、安泰无虞。

怎么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罚跪,且殿前还燃着艾草静心安神,好好的龙胎,还是无端殒命了?”

话音一转,她语声沉凝,暗含深意:“臣妾斗胆揣测,怕是早有人暗中布局算计莞嫔,又摸准了臣妾性子急躁、极易动怒。

刻意挑起争端,借臣妾之手酿成惨祸,最后再将这谋害皇嗣的罪名,尽数扣在臣妾头上!”

一番话条理分明,胤禛闻言眉头紧锁,心底的震怒不由凝滞,生出几分犹疑,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苏培盛。

苏培盛躬身垂首:“回皇上,章太医方才禀明内情。说今夏酷暑难耐,烈日熏蒸之下,地气燥热,人体血气本就浮动不稳。

再加之上下殿宇熏香缭绕、气息郁热,殿前艾草性本辛热燥烈,更是孕妇大忌。

多重外因叠加,纵使胎象素来安稳,亦难保不会骤生变故。”

听罢这番话,胤禛心口猛地一沉,心底掠过一丝心虚。

欢宜香是他默许赐给年世兰的,里面的猫腻他心知肚明。

方才苏培盛这话的意思,竟隐隐透出,这皇嗣的折损,跟自己赐下的香脱不开干系。

胤禛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,面色愈发寒沉冷峻,厉声斥问跪地的年世兰:“事已至此,证据确凿,你还敢百般巧言、肆意狡辩!”

殿内气氛瞬间僵持紧绷,风雨欲来。

就在此时,立于末位一直缄默不语的曹贵人,适时上前半步,语气轻柔似随口闲谈,却字字珠玑,直击要害。

“皇上,嫔妾偶然听闻,莞嫔娘娘所用的祛疤药膏,效果绝佳。

如今娘娘未施粉黛,旧时疤痕却全然不见,可见果真如此。只是不知,这药膏内里,配伍了何等药材?”
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
年世兰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木,瞬间红了眼眶,泪珠簌簌滚落,悲声辩驳:

“皇上!正是如此!世间上等的祛疤药膏,为化瘀消痕、抚平肌理,必然配有大量活血散瘀的药材!

还请皇上传太医彻查莞嫔所用膏药!说不定是药膏暗藏凶险,有伤胎之物。

旁人借此蓄意作祟,反倒借臣妾罚跪一事,栽赃构陷臣妾!”

榻上的甄嬛本就沉浸在丧子的剧痛与绝望之中,身心俱碎。

听闻此言,瞬间怒火焚心。

舒痕胶乃是安陵容亲手赠予自己的,她们姐妹情深,年世兰竟要往这上面泼脏水。

她撑着虚弱的身子,眸光冷冽,声音虽带着病后的沙哑,却字字锋利决绝:

“查!尽管彻查到底!

浣碧,你即刻去取来剩余的药膏,当着皇上、当着六宫众人、当着所有太医的面,验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!

今日药膏若半分隐患皆无,便是华贵妃蓄意栽赃、颠倒是非!

恳请皇上秉公处置,严惩其诬陷后宫、残害龙裔之罪,绝不能容她肆意狡辩、脱罪脱身!”

苦主态度坦荡强硬,主动请查自证清白,再无半分余地。

胤禛微微沉吟,当即吩咐:“苏培盛,去叫章祢进来,查验莞嫔所用药膏。”

苏培盛躬身领旨,正要转身退下,年世兰骤然开口阻拦:

“苏公公且慢!不必传章太医!

此前章太医信誓旦旦,断言莞嫔胎气安稳,转瞬便痛失龙裔,可见其医术疏漏,万万不可再用!

便传……温实初!

温太医乃是莞嫔贴身心腹太医,由他亲自查验药材真伪药性,最是公正无偏,无人可诟病半句徇私包庇!”

胤禛垂眸望着怀中虚弱憔悴、泪痕未消的甄嬛,稍作思忖,终究颔首应允。

苏培盛不敢耽搁,即刻遣小太监火速去往太医院,传温实初即刻入殿。

不过片刻,温实初步履匆匆的踏入碎玉轩,恭敬跪地行礼:“臣温实初,参见皇上。”

胤禛神色沉沉,指着浣碧捧着的玉盒:“你且仔细查验此膏药性,一丝一毫不得隐瞒。”

温实初虽有些疑惑,却不敢违旨,当即躬身领命,小心翼翼的揭开玉盒盖子。

盒中膏体雪白细腻,质地温润,萦绕着一缕清雅淡香,初闻只觉舒缓养人,与寻常后宫女子所用的祛疤养颜膏别无二致。

温实初先是以指轻捻膏体,细细观摩肌理,又凑近鼻尖反复嗅辨。

起初神色尚且平稳,可须臾之间,他的眉宇猛地蹙起,面色陡然凝重。

殿内众人见状,尽数屏息凝神,无人敢发一言,偌大寝殿寂静得落针可闻。

为求精准无误,温实初请示过后,取来银针挑出少许膏体,置于烛火之上缓缓烘验。

不过半炷香的时辰,烛火周遭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冷冽异香,浅淡得几乎无人察觉。

可对于深耕医术多年、深谙各类药材药性的温实初而言,这气息再熟悉不过。

他双膝一软,重重跪地,声音发颤,不敢抬头:“皇上……此膏、此膏之中……含有大量的麝香!”

一句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碎玉轩内!

“你说什么?!”

榻上原本颓坐失神的甄嬛浑身猛地一僵,满脸不可置信。

温实初心中不忍,却依旧咬牙据实回奏:“回皇上,这舒痕胶配伍极为刁钻精妙,以数十种温润滋补的养颜药材层层掩盖药性,香气温和、外观无瑕,寻常太医根本无从查验端倪。

可内里暗藏不少麝香,日日敷面、肌理渗吸,日积月累之下,最是耗损胎气、暗伤龙裔。

依莞嫔娘娘旧疤深浅推算,前后至少用了两盒有余。

即便没有烈日罚跪、暑热熏蒸一事,这龙胎撑不过五月!(瞎扯的,不保真)”

残忍的真相,狠狠砸在了甄嬛心上。

她浑身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,指尖剧烈颤抖,死死攥紧身下锦被,指节用力到泛白凸起。

怎么会!这舒痕胶……是陵容送她的。

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甄嬛眼前阵阵发黑,心口剧痛翻涌,失去孩儿的悲痛、加上姐妹背叛的绝望,瞬间将她彻底击溃。

她眼眶通红,泪水轰然滚落,喉咙发紧,几度失声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陵容她与我情同姐妹,她怎会……怎会害我的孩子……”

无人应答。

铁证如山,所有辩解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一旁原本惶恐紧绷的年世兰,则整个人彻底怔住。

她原本只求借药膏一事博取一丝辩驳余地,赌一把。

可万万没有想到,这其中竟真的藏着算计。

狂喜、震惊、后怕、委屈,万般情绪瞬间席卷心头。

年世兰脊背猛然挺直,眼眶通红,含泪抬眸,声声悲屈清亮:

“皇上!您听见了!您都听见了!

不是臣妾!真的不是臣妾!

是有人早早就暗害莞嫔龙胎,借臣妾一时气头上的罚跪,掩去她流产的真相!臣妾是被人拿来顶罪的!”

胤禛眼底戾气沉沉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
良久,帝王寒声落旨:“传朕旨意,即刻封禁延禧宫,彻查安答应所有用度起居,严查舒痕胶一切来路与始末!

华贵妃,虽非主凶,却行事骄纵鲁莽、责罚失度。

着即降为华妃,禁足翊坤宫半年,罚俸三年,闭门思过,为夭折龙裔祈福自省。

章祢,失职,杖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