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忌撩起衣摆,双膝跪地。

“回王上,小人昨夜在后山水渠边缘,发现此人。他触动了仙宫外围的痋阵,重伤濒死。小人将其带来,献给王上。”

献王冷笑一声,极寒的煞气在大殿内弥漫。正是这个人,在益州郡破了他的阵眼,害他遭受雮尘珠的剧烈反噬。

“杀了他。”献王声音没有起伏。

仓桀举起重剑,对准卫不疑的脖颈狠狠劈下。

“王上且慢!”曹忌猛地抬起头,声音清朗透彻,“此人比小人,更适合做华灵大巫的药引!”

仓桀的剑停在卫不疑咽喉上方一寸。

剑风割破了卫不疑的皮肤,渗出一丝血线。

曹忌挺直脊背,指着车上的卫不疑。

“王上要大巫复明,需要浩然正气、道行清明之人的活瞳。小人虽修方术,但仅是世家伴读,命格浅薄。卫不疑乃大汉平阳侯之子,身负大汉皇室正统气运。”

曹忌语速极快,吐字清晰。

“他的活瞳,蕴含国运龙气,大巫换上此眼,不仅能立刻复明,更能借大汉气运镇压仙宫的阴煞,此为一。”

华灵猛地抬起头,染血的白布颤动。他修习风水秘术,自然清楚大汉皇室正统气运对道基的滋养有多大。

“其二。”曹忌继续开口,“杀了卫不疑,大汉益州郡群龙无首,那些方士为了报仇,必会大举攻山。届时战火连绵,必会阻碍仙宫工期。”

曹忌声音拔高:“若留他一命,挖其双眼囚禁于此。对外隐瞒死讯,汉军投鼠忌器,绝不敢轻举妄动。仙宫可保长久太平。”

“其三。”曹忌看向献王,“华灵大巫的身体几乎油尽灯枯,说不上哪天心肝脾胃肾也不中用了,需要正道修士补足,不如留下他一命,方便随时更换。”

曹忌重重叩首,额头贴在青石板上。

“用一具瞎眼的废人,换取仙宫万无一失,大巫道基重塑,求王上定夺。”

献王靠在紫檀大椅上,浅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越过曹忌,落在一旁软榻上咳血不止的大巫华灵身上。

华灵的每一次喘息都如同耗尽心力,眼部渗出的血水已经将厚重的白布浸透,顺着枯瘦的脸颊一滴滴砸在青铜地砖上。

他快耗干了。

仙宫的风水定穴,痋阵合龙,哪一样都离不开华灵。

献王视线移回,落在满身血泥、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的卫不疑身上。

此人毁他阵眼,让他遭受雮尘珠剧烈反噬。若按他的性子,剥皮抽骨也不为过。

但,曹忌那三条理由,字字句句都在利弊权衡上。

“你说的,有理。”献王收回目光,声音平淡。

修筑仙宫,华灵不可或缺,卫不疑的修行之理,以及皇亲国戚身上背负的大汉国运,确实能压制华灵沾染的阴气怨气。

“动手。”献王下巴微抬,指示仓桀。

仓桀手腕一转,青铜重剑的剑锋贴着卫不疑的咽喉压下。

“慢着。”

卫不疑忽然出声,他撑着椅背,缓慢地坐直了身子,避开仓桀的剑锋,目光平静地看向阶上的献王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

仓桀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献王。

献王嘴角讥诮,随意摆了摆手。

仓桀收剑,退后半步。

沈莹站在献王侧后方,手指死死绞住宽大的袖口,立刻侧过头,闭上了眼睛。

有些画面,超出她作为现代人的生理承受极限。

一名黑袍术士端着白玉托盘上前,盘中放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,以及一对盛满药汁的白玉盏。

那药汁是由麦冬、当归、石斛等灵药熬煮而成,色泽微黄,透着奇特的清香。

卫不疑没有接术士递来的尖刀,他颤抖着手,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柄小巧的玉刀。

刀刃极薄,透着微弱的荧光。

依古法,取活瞳,需避开九大经络,不扯动一根血肉牵连,方能保住瞳仁里的生机灵气。

这要求下刀之人力道入微,心智坚硬。

卫不疑没照镜子,仅凭触觉,刀尖精准地点入左眼眼角。

玉刀一寸寸切入。

闭着眼的沈莹,听觉被放大,刀刃切开皮肉与细小筋络的微响让沈莹头皮发麻。

卫不疑的手很稳,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。

他一声未吭,为了忍痛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
“嗒。”

一颗完整的、带着微弱温热的眼球落入左边的白玉盏中。

药汁瞬间包裹住瞳仁,灵气滋养下,那颗眼球连一丝枯萎的迹象都未曾显露。

卫不疑顿了两息,手腕一转,刀尖刺入右眼。

再次剔除。

第二颗眼球落入右盏。

“当啷。”沾血的玉刀从卫不疑手中脱落,砸在青石板上。

卫不疑脱力般靠在椅背上,嘴唇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。两个黑漆漆的血洞暴露在空气中,触目惊心。

曹忌立刻上前,从袖中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白色丝带,动作利落却极轻地绕过卫不疑的后脑,将他渗血的双眼蒙住。

缠布时,曹忌的手法专业且稳定,刚好压住几处止血的穴位。

沈莹在眼皮底下悄悄掀开一条缝,看着玉盏里那两颗完好的眼珠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但心底却掀起滔天巨浪。

卫不疑,对自己下手竟狠辣到这种地步。

是个狼灭。

一名面容枯槁的方士站在石榻旁,此人是方士秘传,精通续断接骨、逆天改目的古怪异法。

换眼之术,惊世骇俗,即便在遮龙山,也罕有人见过。

术士先从药囊中取出一包褐色粉末,名为“安神散”。

此粉以茯苓、远志、夜交藤等灵草秘制,调以温水。

侍人托起华灵的后颈,

“大巫,请服药。”方士将药碗凑到华灵嘴边。

华灵咽下药汁,不过片刻,剧烈的咳嗽声平息。

他四肢绵软垂下,双目微阖,鼻息变得悠长绵缓。

无痛无觉,神识浅眠,躯体彻底松弛。

准备就绪。

方士将双手浸入一盆温热的药汤中清洗,之后指尖沾满一种温润粘稠的药汁,俯下身,轻轻抚上华灵早已惨不忍睹的双目。

指腹按压眼周大穴,推、揉、点、按,手法繁复极快。停滞的血脉被强行活络,眼周肌肤泛起一层异样的潮红,将沉积的暗紫死气生生逼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