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后世事,唯汝自恃。”曹方士胸口剧烈起伏,用尽最后一口气,“汝所行之道,慎毋中道改易。守其素志,笃行不怠……”
一口黑血从曹方士嘴角涌出。
“所求方可得也……勉之。”
抓住曹忌手腕的力量骤然消失,那只手重重垂落在地。
曹方士的头偏向一侧,彻底没了生息。
曹忌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,没有眼泪,也没有悲鸣。
他只是伸手,细致地将曹方士凌乱的衣襟整理好,然后将老人的手平放在腹部。
沈莹站在一旁,看着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。
“沈莹。”
大殿内传出献王的声音。
沈莹走到三步外站定,她看着地上曹方士的尸体,转头看向献王。
“王上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献王动作微顿,他垂眸看着沈莹,努力在脑海中搜寻。
沈莹有没有向自己提过请求,却完全想不起来
自这女人被带来遮龙山,她只会发抖、微笑、顺从,或者用那点拙劣的演技掩盖恐惧。
向他提请求?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
献王心情愉悦:“你译制龙骨天书有功,有何请求?”
门外的虚问、仓桀、婪骨同时抬头,视线全数落在沈莹身上。
曹忌半跪在师父尸体旁,低着头,指节悄然绷紧。
“我身边的侍人只剩下阿珍。”沈莹语气平静,“这次在益州郡,都是曹忌陪着我。我把他当弟弟看待,我想将他留在身边。”
她停顿半息,余光瞥向门外:“现在他师傅为了帮助王上恢复,耗尽心血而死。我不想他也被杀害。”
献王发出一声轻笑,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曹忌,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凡人蝼蚁。
“谁要杀他?”献王问。
沈莹抬手,直指门外:“婪骨。”
婪骨浑身一激灵,头皮发麻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女人告状能告得这么直接,瞪大眼睛指着自己:“我就吓一吓!你这个女人胡乱攀咬!”
献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灰瞳冷冷扫过去。
婪骨动作僵住,双膝一软砸在石板上。
“沈莹是王妃。”献王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悦。
婪骨额头贴地,声音发颤:“臣下知错,不敢不敬王妃。”
“出言不逊。”献王收回视线,语气轻描淡写,“罚你死三次。”
仓桀大步跨出,单手拎起婪骨的后领,大步朝外走去。
献王再度看向沈莹:“以后曹忌就跟着你,但他毕竟是外人,不能确定是否可信,你过来。”
沈莹走上前,献王抬手,一把抓过沈莹的右手。冰冷的手指强硬地捏住她的食指,指甲在她的指腹上轻轻一划。一滴鲜血渗出。
献王张开左手,掌心赫然托着那枚暗红色的雮尘珠,神珠表面红雾翻滚,
那滴血悬浮而起,落入雮尘珠表面,瞬间被吞噬殆尽。
珠体内部爆发出妖异的红芒。
献王抬手一指,雮尘珠射出一道刺目的红光,没入曹忌的眉心。
沈莹眉头微皱,看向献王。
“血咒。”献王松开沈莹的手,慢条斯理地擦拭沈莹指尖,“以你的血为引,神珠为契,他若对你起半分杀心,便会顷刻消逝。”
沈莹嘴角上扬,眼中透出真切的笑意。
献王对控制人的手段,真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练。
不过,这省了不少她提防曹忌的精力。
她迅速调整表情,仰头看向献王,眉眼间全是依赖与崇拜。
曹忌退后一步,双膝跪地,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。
两人异口同声:“多谢王上恩典。”
献王点头,视线转向门外的虚问:“本王神魂已固,现在要开炉炼丹。虚问,你守在殿外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虚问单膝跪地:“是!”
沈莹转身,曹忌已经将曹方士的尸体背在单薄的背上。
尸体干瘪,重量极轻,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白玉台阶。
殿外的空地上,血腥气刺鼻。
仓桀手持宽刃青铜重剑,一剑挥出。
婪骨的头颅滚出数米,无头尸体倒在血泊中,血肉蠕动,正在急速重组。
仓桀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,双手拄剑,等待婪骨复活进行第二次斩杀。
沈莹目不斜视,直接从旁边走过。她带着曹忌穿过行宫侧门,沿着悬崖边的小道,走向石斛花海。
遮龙山常年毒瘴弥漫,唯独行宫这片悬崖,因为水龙晕的风水局,开满了大片大片紫白相间的石斛花。
高山冷风吹拂,大片淡紫色的石斛花随风翻涌,花香浓郁,勉强压住了两人身上沾染的血腥气。
“姐姐在我身后,别被划伤了,”
沈莹闻言回头看向曹忌,他面色从容,看不出悲戚,但沈莹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他很难过,
曹忌将曹方士的遗体轻轻放在花海中。
“就在这里吧。”
他环顾四周,捡起一根儿臂粗的断木,蹲在地上开始挖土。
悬崖土质坚硬,夹杂碎石。
少年的虎口很快被木棍震得开裂,渗出血丝,但他一声没吭。
沈莹看着他瘦弱的背影,走上前两步:“我来帮你。”
“姐姐别动。”曹忌头也没抬,“在一旁歇着就好。”
沈莹闻言也没坚持,退后两步,目光落在曹忌脸上。
沈莹看着他满手泥污,开口道:“我没想到献王会对你下咒。”
她心里其实是放松的,献王此举,等于给了她一张保命符。
曹忌太聪明了,聪明到沈莹有时会觉得难以掌控。
“姐姐不必在意。”曹忌直视沈莹的眼睛,眼底清明,“我知道姐姐想要保下我。姐姐愿意为了我去向献王求恩典,我真的很开心。”
曹忌直起腰,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,泥污抹在白净的侧脸上:“而且,这个咒对我没有作用。因为我永远,永远都不会对姐姐起杀心。”
曹忌很快将坑挖好,一米多深,足够容纳老方士枯瘦的身躯。
他走过去,面带微笑将曹方士抱起,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,动作轻柔。
“师傅,去追寻你的仙道吧。”曹忌跪在坑边,捧起一抔黄土,轻轻洒在曹方士的衣襟上,“希望今日,你已如愿获得大功德。”
黄土一捧接一捧,逐渐掩盖了老人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