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厅里,张建国慢悠悠地喝茶吃菜。我刚坐下,他忽然抬眼,没说话,放筷子时瓷筷轻轻碰了下碗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我心头一跳,下意识摸了摸手机——老爷子……是不是猜到了什么?
回去的路上,刘伟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后座的张建国靠在座椅上,手里盘着核桃,“咔啦、咔啦”,那声响比暖风还沉。
忽然,他慢悠悠开口:“拉弟,你跟你表姐关系不怎么样啊?”
我干笑两声:“是呢,老爷子。我们……十几年没来往了。今天冷不丁一见,我都没认出她来。那胡曼曼原来是我表姐的姑娘,论起来,还是我外甥女呢。”这话我说得心里发虚。
张建国又盘了两下核桃,话锋一转,声音不高:“那胡曼曼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?今天没见她爸爸?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该实话实说吗?说她妈当年搞传销骗了我十万,说她爸跑得没了影?可张建国这双眼睛跟X光似的,他问我,肯定不是闲得慌。
车里暖烘烘的,我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。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,他正闭着眼,核桃“咔哒、咔哒”,分明在等我回答。
我想了一会儿,稳了稳神:“我表姐胡丽丽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,参加工作当了老师。二十多年前,表姑父和姑姑就搬走了——这是真的。后来我结了婚,忙着过日子,就断了来往。只知道她有个姑娘,还真不知道是胡曼曼。要是早知道曼曼常来您家,我早认了她了。”
我没提传销,也没提那十万。那些话,烂在肚子里吧。胡曼曼如今有了好归宿,我这当表姨的,真心祝福她。张建国是我的雇主,胡曼曼心眼不坏,也没招惹过我。至于胡丽丽……她当年骗我的十万,现在连本带利还了十一万,这梁子,就算结清了。我不想因为我的嘴,害了胡曼曼和她肚子里那个没出世的孩子。
说完,心“突突”直跳。张建国没睁眼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对核桃在他手里停了一下,又继续“咔啦、咔啦”地转了起来。
过了半晌,他才慢悠悠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人活的不易啊!特别是女人,为了孩子,啥面子都能放下。”
这话,像在说胡丽丽,又像在说我。
车窗外,路灯一盏盏亮起,昏黄的光透过玻璃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我知道,老爷子心里有数了,但他没再追问。
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,我拿布子擦了一下。腊月的风卷着雪沫子,一下一下拍在窗上。
刘伟哼着:“等你回来……哪怕一天也就足够了……”
我攥着那条豹纹围巾,手指无意识地搓来搓去。
忽然想起小时候,腊月下雪天胡丽丽送我的那件花棉袄——过年穿上,美得我连摔两跤都舍不得脱。还有她给的花裙子,夏天一穿,村里女孩都羡慕……哎,胡曼曼怀了田振国的孩子,他才答应娶她,这姑娘算是跳出了那个穷坑。
我那回答,也是善意的谎言。
张建国咳了一声,我吓得一哆嗦。
“伟子,你也老大不小了,别光盯着网络。趁我还在,赶紧张罗,我想抱孙子了……”
刘伟嘻嘻一笑:“姑父,您这身体好着呢,慢慢等着吧,我不急……”
张建国还是没睁眼,只是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“嗯”,像是终于给这漫长而尴尬的车程盖了个章。
我长长舒了口气,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,心想:下吧下吧,今冬麦盖三层被,来年枕着馒头睡……
刘伟把我送到家门口就走了。
一进门,大强子正一手挠翠花,一手看手机。听见动静抬头,瞧见我拎的包,乐了:“拉弟,今儿张家吃啥好东西了,脸蛋红扑扑的?”
“哎呀,你说巧不巧?胡丽丽把那六万都结清了,还多给了一万……”
“胡丽丽真还了?!”大强子眼睛瞪得溜圆,手机“啪嗒”掉在床上,翠花“喵”一声跳开,“拉弟啊……咱这是熬出头了!十六万的债,这下全清了!”
“大强子,”我一屁股坐在床上,“明天一早,就把欠二国、三国的钱都还了。剩下的,咱存起来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
“哗啦!”大强子拉下卷帘门,“咱明天就去割三十斤猪肉,再买两瓶好酒!给亮亮包个大红包,给我妈送十斤,给你爹也带点!”
“对,咱今年过个好年!”
一股冷风从门外吹来,带着雪沫子,我不由啰嗦了一下。
儿媳妇快生了,不知道是年前还是年后……?
在这时,电话忽然响了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