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十,张建国要去参加一个订婚宴。
李婉晴去北京进修了,他便带我一同去,还塞给我一千块红包,让我出门前买件新衣服。
我心里美滋滋的:这老爷子办事真体面!这买卖多来几次,我也能多攒点钱。
张建国这几年外面的应酬少了,这次是谁家的喜事?我怀着好奇,和刘伟陪着老爷子去了。
那天上午,我脚上穿的是苏小曼送的小靴子,身上是她之前给的黑色羊绒大衣,里面套着李淑娟留下的米白色羊毛衫,搭了一条豹纹长围巾。我一早就穿着这一身“东家货”,去了张建国家。
刘伟咋舌:“哎呀拉姐,你这穿得跟富太太似的!只是这头发该拾掇拾掇了。”
我趴在镜子照了照,脸色有些发黄,发型也确实有点土。摸摸兜里那一千块,咬咬牙:“那姐就去理发馆做个头!”
刘伟打了个响指,“就是,赶紧去做个头,那多有面啊!”
我俩正说着,杨桂香笑眯眯地站在了我身后:“拉弟啊,我给你重新盘盘这个头发吧!我会盘头发,年轻时还学过理发呢。”
“啊!桂香姐,你会盘头发呀!”“是啊,谈不上是大师,但给你盘个家常头还是不错的。”
杨桂香搬了个凳子让我坐下,站在我身后摆弄了不到十分钟,就把我的头发盘成了一个利落又不失温婉的发髻。“嗯,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还挺精神的……”我满意地点点头。
刘伟笑着说:“拉姐,这次精神多了!就是脸有点黄。”
我摸摸脸:“黄就黄吧,今天的主角又不是我,咱精神点就行了!”
张建国走了出来,围着我看了两眼,哈哈大笑:“拉弟,你这一打扮,走大街上我都认不出你了!”
老爷子走在前面,我和刘伟走在后面,一前一后三人坐上了车。
刘伟开着车稳稳地去了国际饭店。
我心里直犯嘀咕:老爷子今天穿得板板正正,这么隆重,这到底是要去参加谁的订婚宴啊?
到了地方才知道,原来是胡曼曼和田振国的订婚宴。田振国五十一,胡曼曼三十四,她图的是头婚的排场,非要把场面铺开不可。
我和刘伟跟着张建国刚进大厅,就看见主桌上坐着一对眼熟的老夫妻——那不就是我姑父胡大彪和五姑王春花吗?心里正犯嘀咕,胡丽丽穿着一身改良花缎旗袍,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。
她一抬眼,看见我,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,满脸惊愕地盯着我。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扫描仪,从头扫到脚。
我有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,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打招呼。
她手里那块绣着牡丹的红色帕子,像是被烫了手一样,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我赶紧弯腰去帮她捡。
她压低嗓子,挤出来两个字:“拉弟……”我还没来得及答话,刘伟那大嗓门就在我身后响了,还故意拔高了八度:“胡大姨!这是我拉姐,您俩真像亲姐妹啊,这身段,这动作,真是一个样儿啊!”
刘伟这话一出,胡丽丽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姑父胡大彪咳嗽了一声,五姑王春花低头喝茶,假装没看见我。
胡曼曼眼睛一亮——
她那时去张家,知道老爷子对我客气,连李婉晴都得叫我一声“拉姐”。她赶紧喊我:“拉姐,你陪老爷子来啦?小嫂子晚晴呢?”
“哦,晚晴去北京进修了,老爷子让我和刘伟陪着来。”我应道。
胡曼曼上下打量我这身“东家货”,笑着夸道:“拉姐,你今天这身打扮真漂亮!我刚才都没认出你呢!”
她又扭头拽着胡丽丽的袖子,“妈,你和拉姐认识啊?”
胡丽丽一把抓住了我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,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:“曼曼啊!她是你表姨,咱自从搬到城里,这还是第一次见你表姨呢!”
胡曼曼转头对田振国笑道:“振国,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!老张大哥家里的管家拉姐,竟然是我的表姨……”
胡丽丽又满脸堆笑,对田振国说,“振国,这是……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妹子,叫王拉弟。我们好几年没见了,今天遇上,真是缘分啊。”
我心里骂道:胡丽丽啊胡丽丽,你真是个好演员,变脸比翻书还快!
我什么也没说,点了点头,又笑了笑,站到了张建国身后。
张建国慢悠悠地坐下,看了眼局促的胡丽丽,又瞅了眼身后的我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端起酒杯,冲田振国举了举,“振国老弟,恭喜!胡曼曼唱那《贵妃醉酒》,我是真爱听。又看了看胡丽丽,“亲家母,恭喜恭喜!”
这一声“亲家母”,喊得胡丽丽浑身一哆嗦,她干笑着应了声:“挺好……挺好……”
七十多岁的胡大彪老两口,默默地坐在旁边喝茶,一直没发言。
趁着上菜的功夫,我借口去了洗手间,关上隔断门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。
镜子里的女人,穿着李淑娟的毛衣,披着苏小曼的大衣,系着淘宝买的豹纹围巾。这身乱穿,再加上杨桂香给盘的发型,竟显得奇异地和谐。
我对着镜子咧嘴一笑:哎呀,这世界真他妈小,胡曼曼竟然是我表姐胡丽丽的闺女。
胡丽丽欠我六万跑路了,我趁着今天,得把那钱要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