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指点下。
一缕金色的法力,分作两道,没入祖孙俩的眉心。
暂借灵光,让凡人的眼睛,在极短的时间里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老太太眨了一下眼。
河面变了。
原本浑浊翻涌的水面像被人擦了一遍,变得透亮。
月光穿过水面,直直照到河底。
河心处。
一条木船。
船身斑驳,船舷磨得泛白,缆绳绕在船头的铁环上,松松垮垮。
船上站着一个人。
短褐,草鞋,手里撑着一根竹篙。
竹篙插在水底,缓缓划动。
背佝偻着,头左转右转,像是在大雾里找路。
老太太手里的空碗“啪”地掉了。
整个人从头到脚僵住了,像被人点了穴。
嘴一张一合。
没声音。
小女孩拽着奶奶的衣角往前蹦了两步,指着河心大喊。
“爷爷!!”
河心的人影猛地停住了竹篙。
佝偻的背慢慢直起来一截。
浑浊的、透明的脸转向岸边。
他看见了。
岸上,月光底下,老太太站在那里。
头上还是那块深蓝色的头巾。
身边还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。
人影的竹篙从手里滑落。
他张了张嘴。
嘴唇动了好几下,没有声音传过来。
隔着几十米的河面,隔着生与死的分界线。
但老太太看见了那个口型。
老太太的膝盖一弯,直直跪在了河滩上。
“死老头子!”
她终于喊出来了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你不是说最后一趟吗!你骗我!你骗了我二十年!”
河心的人影站在船头,浑身金光微颤。
小女孩已经哭成了花脸,一边抹眼泪一边朝河面挥手。
“爷爷!我语文考了九十八!老师夸我了!”
人影身体晃了一下。
抬起一只手,朝岸边摆了摆。
动作笨拙。
像是生前赶孙女去写作业时的那种挥手。
陈时渡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
法力维持着灵光,让这一幕多留了片刻。
两分钟后。
他收回手指,法力断开。
河面重新变得浑浊,老摆渡人的影子沉回水底,看不见了。
老太太还跪在河滩上,盯着那片已经恢复平常的河水。
小女孩蹲下来,用袖子替奶奶擦脸。
“奶奶别哭了。”
“爷爷看见我们了。”
老太太没擦脸,抬头看向陈时渡。
“小伙子。”
她的声音沙得厉害。
“他……他为啥不走?为啥不去投胎?”
陈时渡蹲下来。
“我问他。”
他闭眼,神识探入河底。
金色的意念接触到那团微弱的光芒。
老摆渡人的魂魄在木船上,竹篙重新捡了起来,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。
陈时渡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意识。
“老人家,为什么不去投胎?”
沉默了很久。
老摆渡人停了竹篙,抬头往上看。
他看不见陈时渡,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。
“放不下。”
三个字,沙哑又模糊,像水底的石头滚动。
“老婆子身体不好,丫头还小,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。”
他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杵。
“我知道我该走。”
“可我寻思着,在这底下多待一天,就多看她们一天。”
“看着丫头上学,看着老婆子还能走动,我就踏实。”
陈时渡没接话。
老摆渡人又说了一句。
“反正也不耽误啥,我在底下,顺便把这段河看着,哪条船要是翻了,我推一把。”
陈时渡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,靠的是什么?”
老摆渡人没说话。
“你一辈子渡人,救了二百多条命,死后又在河底护了二十年船,这些功德凝成的金光,是你魂魄不散的根。”
陈时渡顿了一下。
“但功德不是无穷的,每过一天都在消磨,你细品品,是不是比前几年更模糊了?”
河底安静了三息。
“……是。”
老摆渡人低下头。
“前几年还能看清岸上的树,现在只能看到个影子。”
“功德耗尽的那天,魂飞魄散,不入轮回,没有来世。”
陈时渡的声音很平。
“你这不叫多看一天,叫少一个来世。”
河底没有回音。
陈时渡睁开眼。
老太太还跪在河滩上,盯着他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陈时渡把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。
老太太听完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但这回不是感动,是气的。
“死犟种!”
她拍着膝盖骂。
“死了还犟!放不下放不下,你走了我就活不了了?丫头就没人管了?”
她冲着河面喊。
“你给我走!听见没有!投胎去!下辈子卖糖葫芦去!别再摆你那个破渡了!”
河面没有回应。
但陈时渡的神识感应到了河底的波动。
老摆渡人的魂魄抱着竹篙,蹲在船头,一下一下摇头。
不走。
就是不走。
死了跟活着一样犟。
陈时渡看着河面,忽然笑了一声。
不是嘲笑。
他想起了守鼎人说的话。
“鼎一动,黄河就会震。”
又想起了自己给出的三个条件。
镇压气运,找替代物。
平定黄河,需要一个镇守水脉的存在。
斩杀大妖,自己动手。
第二个条件,一直没有答案。
他需要一个存在,在他取鼎的瞬间稳住黄河水脉。
这不是一件法器能做到的事。
法器镇得住一段水,镇不住一整条黄河。
这是一条流了数万年的河,从源头到入海口得有人“守”。
陈时渡低头,看着河滩上的老太太和小女孩。
又看向河面。
水底下那个抱着竹篙不肯走的倔老头。
他撑了一辈子渡。
死了还在撑。
功德耗尽也不肯停。
摆渡人……
渡河之人……
陈时渡站直身体。
目光变了。
他看向河面,声音沉下去。
“老人家。”
河底的魂魄抬起头。
“你不想走,那就别走了。”
老太太一愣。
“你守了这条河一辈子,死后又守了二十年,功德虽在消磨,但天地记着你的账。”
陈时渡上前一步,脚尖踩在河水边缘。
水面在他脚下微微凹陷,却不沾袍角。
“我有一个位置。”
他的声音穿透河面,直达水底。
“给你,你敢不敢接?”
河底,老摆渡人的竹篙停了。
老太太跪在河滩上,仰着头,听不懂,但心跳得发慌。
小女孩攥着奶奶的袖子,圆眼睛一眨不眨。
陈时渡转身,面向祖孙俩。
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。
“你们家老爷子,这辈子渡人过河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我想请他渡整条黄河。”
老太太的呼吸停了。
陈时渡再次转向河面,道袍在夜风中猎猎翻涌。
“老人家!”
“你愿不愿意,当这条黄河的河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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