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时渡看了七具干尸最后一眼。
抬脚,踩碎了最近一具干尸面前的铜镜。
“咔嚓。”
铜镜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。
紧接着,第二面,第三面。
他一面接一面地踩,步伐不急不缓。
七面铜镜,七声脆响。
北斗封魂阵的阵眼,一个接一个碎裂。
“你干什么!”
青年军官脸色大变,一把拉住女孩后退三步。
“破阵。”
陈时渡踩碎最后一面。
“破了阵,三十万冤魂就自由了,不用再被锁在这里当饲料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开始震。
不是轻微的晃动。
是整个山腹都在颤抖。
白骨铺就的地面像水面一样起伏。
骨碎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。
那七具干尸同时裂开。
皮肉崩碎,化作灰尘。
露出内部早已腐朽的骨架,骨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假名咒文。
咒文亮起暗红色的光,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崩溃。
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,从极深极深的地方苏醒了。
“来了。”
陈时渡负手。
万骨堆积的漏斗中心,那个直径两米的黑洞开始向外喷涌黑气。
黑气的浓度和长街上那些阴兵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长街上的阴兵像稀释过的墨水。
这里的黑气是原浆。
第一批身影从黑洞里涌出。
不是一个一个地飘上来,是成排成列地爬出来。
黄绿军服,屁帘帽,三八大盖。
但这批不一样。
体型比长街上那些大了一圈,手中的武器不再是虚影,而是真正凝结了怨气的实体兵刃。
十个。
五十个。
两百个。
五百个。
还在涌。
青年军官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。
“不对!”
他猛地拔出中正剑,挡在女孩身前。
“上面那批只是前锋,这才是主力!”
女孩身上的金光剧烈闪烁。
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性的阴煞之气,功德金光被一层层剥离。
“一千……不,两千……”
青年军官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上面只有几百,下面藏了这么多!”
陈时渡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阴兵继续涌出。
三千。
五千。
整个地下空间被黄绿色的身影填满。
他们不再是散兵,而是整齐的方阵。
前排步兵端枪,后排掷弹兵挂满手雷。
侧翼有骑着幽蓝鬼马的骑兵,举着带血的军刀。
建制完整。
师团级别。
然后,所有阴兵突然停了。
五千道身影同时转身,面向黑洞方向。
齐刷刷单膝跪下。
“轰!”
一道黑色的气柱从洞口冲天而起。
气柱直接贯穿了洞穴顶部的岩层,穿透了紫金山数十米厚的山体,冲入夜空。
……
金陵天枢分局,地下指挥中心。
所有屏幕同时变红。
警报声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报告!紫金山北麓地下检测到剧烈能量波动!”
“数值呢!”
值班主任一把推开椅子,冲到主屏幕前。
“A级……不,已经突破A级上限!”
操作员的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脸色惨白。
“还在涨!”
屏幕上的数值曲线近乎垂直上升。
五万。
十万。
十五万。
“破二十万了!”
操作员的声音变了调。
值班主任的手抓住操作台边缘,指甲掐进金属里。
二十万是什么概念?
全国有记录以来,S级灾害的阈值是十万。
“S级!”他吼道。
“启动S级响应!全局进入战备状态!”
话音未落,又一声尖叫从后方传来。
“主任!数值没停!三十万!还在涨!”
整个指挥中心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,盯着那个疯狂跳动的数字。
四十万。
五十万。
“S……S+级。”
值班主任的嗓子干了。
“龙国建档以来……从没出现过S+级。”
他猛地扑向通讯台,抓起红色直线电话。
“让赵铁他们的增援部队调转方向!全部封锁紫金山!方圆十公里,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!”
“联系镇守使!现在!马上!”
……
地下空间。
黑色气柱逐渐收束。
一道身影从洞口缓缓升起。
与其他阴兵截然不同。
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将官呢大衣,双排金扣,肩章上别着金色的菊花纹与星章。
领口挂着一枚勋章,勋章上写着看不清的樱花旧字。
脚蹬长筒马靴,腰间佩着一把长度超过三尺的军刀。
刀鞘包金,刀柄缠着黑色丝绦。
他有脸。
不像其他阴兵那样空洞腐烂。
一张完整的面孔,苍白如纸,五官清晰,甚至称得上端正。
唯一不正常的是他的眼睛。
没有瞳孔。
两团浓缩到极致的黑气填满眼眶,像两个微型黑洞。
他悬在万骨之上,俯瞰全场。
黑色的怨气从他身上不断溢出,在脚下凝结成一团暗红色的云。
五千阴兵匍匐在地。
“起きろ。(起来。)”
鬼王开口。
声音不像鬼叫。
低沉,平稳,甚至带着某种养尊处优的从容。
五千阴兵齐刷刷站起。
鬼王的目光扫过陈时渡,扫过青年军官,扫过女孩。
最后停在那七具已经崩碎的干尸残骸上。
“八十年。”
鬼王用生硬的汉语开口。
“终于有人来送死了。”
青年军官浑身剧颤。
不是畏惧。
他认识这个声音。
“是你……”
青年军官的剑尖抖得厉害。
城破那天……下令屠城的就是你!”
鬼王偏了偏头,像在回忆什么有趣的小事。
“哦,你认识我?”
地下空间的温度还在暴跌。岩壁上的暗红结晶开始龟裂。空气中的阴煞浓到了呼吸困难的地步。
女孩的金光只剩最后一层薄膜。她的魂体开始透明。
青年军官的军装表面出现了密集的裂纹。
他握剑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,这个东西,比上面打过的那个鬼军官,强了不止十倍。
八十年。
吃了三十万人的怨气,啃了半条龙脉。
这已经不是鬼了。
“先生。”
青年军官转头看向陈时渡,声音艰涩。
“它比以前强了太多……之前每次往上拱的只是一小部分,本体……本体从没出来过。”
他咬着牙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割肉。
“我挡不住它。”
女孩攥住他的手,手指攥到变形。
“先生,实在不行,我们先退!”
青年军官的声音几近恳求。
“退出去重新布防,等天枢的增援……”
陈时渡始终没动。
他负着手,看着悬浮在万骨之上的鬼王。
看着那五千匍匐的阴兵。
看着那两团没有瞳孔的黑洞。
然后他转过头。
看了青年军官一眼。
目光很淡。
淡到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“退?”
陈时渡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前方。
“它们还不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