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金山北麓,环山公路。
劳斯莱斯幻影的车灯切开浓雾。
前方三百米,灰白色的雾墙横在路面上,像一道实体屏障。
雾里隐约透出暗红色和幽蓝色的光。
“砰!砰!”
闷响混着惨烈的嘶吼声穿透车窗。
司机老李的脚从油门上挪开,脸色惨白。
“董事长……”
老李看向后视镜,嗓音发紧。
“前面不对,还过去吗?”
林正元没回答,看向旁边的陈时渡。
陈时渡半阖着眼。
眉头微微皱起,鼻翼微动。
“万煞成阵。”
睁开眼,目光穿过挡风玻璃,看向浓雾深处。
“不散不灭、怨气凝形的阴兵,活着的时候在这座城里杀了三十万人,死后怨毒不化,聚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林正元脊背发凉。
三十万。
他知道陈时渡在说什么。
金陵,八十多年前的那场浩劫。
“还有一股气。”
陈时渡偏过头,看向窗外远处那团血红色的光芒。
“正气,极浓的正气,是殉国者的英魂。”
后排的林依依突然坐直了身体。
她虚弱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死死盯着前方。
“过去。”
陈时渡对司机说。
老李整个人僵在驾驶位上。
林正元咬了咬牙。
“开过去,快。”
老李的脚在刹车和油门之间来回蹭了三下,最终一咬后槽牙,猛踩油门。
幻影的W12引擎低吼一声,车身弹射出去。
撞入浓雾的瞬间,车厢内温度暴跌。
车窗结出冰花,空调出风口喷出白雾。林母紧紧搂住女儿,浑身发抖。
十秒后。
车冲出雾墙。
老李一脚踩死刹车。
轮胎尖啸,车身横移半米,停了。
车厢内,三个人同时看向前方。
老李的嘴张开,再也合不上。
林正元握着座椅扶手的手,开始打颤。
整条街。
满地黑血。
灰白色的阴兵和血红色的英魂绞杀在一起。
断肢、碎甲、残枪在空中飞舞。
一个没有下半身的英魂还在用大刀片砍面前的阴兵。
街道两旁的建筑墙面被劈出大片焦痕。
路灯杆折成了锐角。
地面裂出蛛网状的缝隙。
浓郁的血腥味和尸臭味混在一起,即便隔着车窗也刺入鼻腔。
陈时渡看着那片战场。
看着那些正在一点点消散的灰蓝色身影。
看着他们即便魂体破碎到只剩半个头颅,依然在往前爬、往前冲。
目光落在战场中央。
那个青年军官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右手攥着半截断剑,浑身被七八把刺刀贯穿。
但他还在挣扎着向前。
向着那个举着武士刀的鬼军官。
陈时渡轻声开口。
“不入轮回,不投来世,只为守这一座城。”
他推开车门,迈步走下车。
“原来你们,一直都在。”
就在他双脚踏上柏油路面的同一瞬间。
身后的车厢内。
放在座椅上那个贴满黄符的紫檀木匣猛地炸开一道裂缝。
“嘭!”
黄符纸在红光中化为灰烬。
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怨气,从木匣中冲天而起。
林正元被气浪掀翻在座椅上。
林母尖叫一声,死死抱住女儿。
老李直接趴在方向盘上,车喇叭被压出一声长鸣。
木匣炸开。
一件大红嫁衣从碎裂的紫檀木中飘出。
红衣在夜风中展开,裙摆猎猎作响。
她悬在半空中,没有面孔的脸朝向战场。
那张空白的面庞上,眼眶位置裂开两道深缝。
两行血泪,如瀑布般涌出。
她看到了。
那个魂体破碎、被数把刺刀贯穿、却还在拼命向前的灰蓝色身影。
她等了一百年的人。
红衣女诡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惨叫。
“哥哥!”
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重叠诡异的鬼语。
只是一个姑娘的哭喊。
嘶哑的、绝望的、带着滔天杀意的哭喊。
“你们敢伤他!”
红嫁衣猛地膨胀。
身上那层功德金光与怨气不再矛盾,而是融为一体,化作一层灼目的暗金色火焰。
下一秒。
她消失了。
战场中央。
鬼军官用武士刀挑起了青年军官的下巴。
青年军官的魂体已经淡到随时都会消散。
跪在地上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。
鬼军官干瘪的脸上挤出得意的弧度。
空洞的眼眶对着他,举起武士刀。
“卑微的龙国人。”
鬼军官嘶哑出声。
“活着杀了你,死了一样杀你。”
武士刀落下。
一只手凭空出现。
五指直接捏住了刀身。
暗金色的火焰顺着刀刃蔓延到鬼军官的双手。
鬼军官低头。
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。
一件大红嫁衣。
两行血泪。
以及一股让他魂魄深处都在颤栗的杀意。
“死。”
红衣女诡开口,只有一个字。
她的右手捏碎了武士刀。
左手直接穿透鬼军官的胸膛,五指扣住他的魂核,猛地往外一扯。
鬼军官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。
红衣女诡没有停手。
她扯出魂核,用力一攥。
碎了。
鬼军官的躯体从中间裂开,化作漫天黑烟。
周围的樱花阴兵像被抽走了脊椎,瞬间溃散。
红衣女诡没有追。
她转过身。
低下头。
看着跪在地上、魂体几近消散的青年军官。
血泪流得更凶了。
顺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滴落在地面上。
青年军官仰着头。
他的魂体已经透明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但他看着面前这件大红嫁衣。
看着那个熟悉的、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身影。
他的嘴唇动了。
声音极轻,轻到像风里最后一粒尘。
“阿……宁?”
红衣女诡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那张空白的面孔上,五官开始缓缓浮现。
眉眼弯弯,唇角微翘。
和百年前那个在街头攥着荷包、笑着要吃糖葫芦的姑娘,一模一样。
“哥哥。”
她轻轻跪下来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捧住青年军官破碎的脸。
“我等到你了。”
青年军官的魂体在她掌心的金光中,缓缓凝实了一分。
他抬起仅存的右手,颤抖着,覆上她的手背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食言了。”
劳斯莱斯旁。
林依依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车门。
她站在车旁,双腿发软,靠着车身才没有倒下。
看着战场中央那两道紧紧依偎的身影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人。”
一百年。
从青丝到白发,从白发到枯骨,从枯骨到怨魂。
只为了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