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。
作战室里的气氛,冷得像冰窖。
炉火烧得旺,烤得人脸发烫。
可围在桌边的师长、参谋们。
一个个脸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地图上。
苏军雷场的红圈刺眼得很。
像一道血淋淋的伤疤。
横亘在唯一的北上通道上。
工兵团长蹲在桌边,手指敲着红圈。
脚边烟蒂扔了一地。
他是干了二十年的老工兵,排过的雷能堆成山。
这会儿声音却沉得像石头。
“硬拆,最快七天。
死伤最少一个团。
这还是苏军不干扰的情况。”
他狠狠吸了口烟,补了句最扎心的,
“苏军不可能不干扰。
咱们排雷,他们炮群就盯着炸。
真要硬拆,死伤得翻番。”
“绕呢?”
有人抱着侥幸,小声问了一句。
李振摇了摇头。
粗粝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了两道。
“绕不过去。
北边是西伯利亚原始森林,树比坦克还密。
工兵开路最少半个月。
不等咱们绕过去,苏军早抄后路了。
南边是戈壁滩,百公里无人区。
坦克开进去油料烧一半。
没等碰到苏军,就全趴窝了。”
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中间的公路上。
“就这一条道。
戈利科夫就是算准了,才把雷场全堆在这儿。
摆明了要耗死咱们。”
“耗不起啊总座!”
后勤处长急得额头冒汗,
“七百公里补给线,全靠公路拉。
每天油料、弹药、粮食,消耗是天文数字。
存粮最多撑二十天,油料撑半个月。
真耗下去,不用苏军打,咱们自己先垮了!”
“那也不能硬冲!”
工兵团长立马怼回去,
“硬冲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填雷场!
几千条人命扔进去,都听不见响!”
屋子里瞬间吵成一团。
有人拍桌子喊硬冲。
有人皱着眉说再等等。
有人急得团团转,想不出辙。
吵来吵去,没一条路能走通。
吵到最后。
又全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明白。
这是戈利科夫挖的死局。
往前走,是雷场。
往后退,丢地盘。
耗着,等死。
徐长河站在段启年身侧。
等了半天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总座,这条路被堵死了。
苏联人拿雷场当护城河,就是想跟咱们耗。
咱们补给线长,耗不起。
得想个快刀斩乱麻的法子。”
段启年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主位上。
目光死死钉着地图上的红色雷区。
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。
可他的眼睛一动不动。
像两块烧不化的冰。
满屋子的争吵。
他像是全没听见。
过了半晌。
他忽然抬眼。
声音很平。
却一下压下了所有嘈杂。
“库伦和阿拉特草原,清出来的人,多少?”
李振一愣。
立马挺直腰板报数。
“罪证确凿的旧王公、伪官、警察、汉奸、苏联特务,一共七万三千人。
还没算下面的小喽啰。”
“七万三。”
段启年重复了一遍。
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头,目光落在李振脸上。
语气淡得像在说,今天的雪很大。
“承德城外,日本人也是这么堵我的。”
李振心里咯噔一下。
瞬间就懂了。
他喉结滚了滚,低声接话。
“是。日本指挥官布的雷场。
后来……是拿俘虏趟开的。”
这句话一落。
作战室里瞬间死一般的静。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木柴塌陷下去,溅起几点火星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有人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。
最后目光全落在段启年身上。
谁都知道这法子狠。
谁都知道这法子管用。
可谁也不敢先提。
徐长河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没像旁人那样大惊小怪。
他太了解段启年了。
这位爷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主。
他不是在商量。
是在通知。
斟酌了几秒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着声音劝。
“总座,这七万多人,死了也就死了,全是咎由自取。
可万一传出去,南京那边肯定弹劾您,洋人记者也得跟着起哄。
这脏水泼上来,对您名声不利。”
段启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。
没有怒。
没有不耐烦。
就像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。
他开口。
语气淡得像冰。
每个字却都砸得人心里发颤。
“谁说我要拿他们当人了?”
屋子里更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。
段启年站起身。
走到地图前。
指尖重重按在雷场上。
“这帮人,帮着苏联人抢牛羊、害百姓、搞破坏的时候,没把自己当中国人。
既然他们认苏联当爹。
那就去给苏联人的雷场陪葬。”
他抬眼看向李振。
命令一道接一道下来。
不带半分犹豫。
“明天一早,把人押到前沿。
十人一排,往雷场里走。
敢回头的,就地枪毙。
敢停下的,后面直接开枪撵。”
他顿了顿。
目光冷得像刀。
“我倒要看看。
是戈利科夫的雷多。
还是他的狗腿子多。”
李振猛地挺胸。
嗓门震得桌子嗡嗡响。
“是!总座放心!
保证把雷场趟出一条血路来!”
徐长河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劝也没用。
总座决定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
更何况……
他扫了眼桌上的伤亡清单。
心里也憋着股火。
凭什么自己的弟兄要拿命去排雷?
这些卖国求荣的东西,死了也是活该。
段启年站在地图前。
目光越过雷场。
看向更北边的伊尔库茨克。
戈利科夫不是想耗吗?
不是觉得雷场万无一失吗?
那他就给戈利科夫一个惊喜。
他倒要看看。
等七万俘虏踩平了雷场。
戈利科夫还笑不笑得出来。
这笔账。
从侦察班牺牲的那一刻起。
就注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