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日夜。廊坊,虎贲师指挥部。

段启年坐在办公桌后。

桌上摊着日本报纸,和几份刚译出来的电报。

纸边还带着铅笔划过的痕迹。

李振站在桌前,手里攥着小本子。

上面记着情报科整理的日军部署。

“第二师团冈村宁次部,携四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。

预定一个月后,抵达廊坊以东二十公里架设阵地。”

李振念得平稳。

“第八师团松井太久郎部,一百二十架战机已转场天津机场。

随时可以起飞轰炸。

第十一师团山下奉文部,战车联队随第二师团正面推进。

第十四师团土肥原贤二部,计划从侧翼迂回,切断我军退路。”

他合上本子,补了一句。

“山下奉文还说——要把师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。”

段启年正在喝茶。

听到最后一句,动作顿了一下。

把茶杯放在桌上,然后笑了。
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。

是真的被逗笑了。

嘴角往上扯,眼角挤出几道纹路。

笑了三秒钟。

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。

眼底浮起极冷的寒光。

“十五万。正好,省得我一个个打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一把拉开帘子。

后面是大幅华北地图。

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兵力,密密麻麻。

他拿起红笔。

在廊坊以东二十公里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。

“冈村宁次说他的重炮射程比我远五公里?”

他没回头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问李振。

李振立刻回答:

“师长,我们刚列装的新型火箭炮。

射程比他的重炮还远三公里。

他的重炮只要敢架起来,第一轮齐射就能给他炸平。”

段启年没接话。

又在天津机场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。

“松井太久郎说他的飞机,能把新兵吓得满山跑?”

“一百门高射炮已经部署完毕。

阵地伪装好了,弹药基数配足。

他的飞机只要敢起飞,就别想回去。”

段启年在廊坊正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
代表山下奉文的战车联队。

“山下奉文说他的战车联队,一个冲锋就能撕开防线?”

“五十门反坦克炮,已经埋在侧翼。

阵地伪装完成,射击诸元预先标定。

他的坦克进来一辆,炸一辆。”

段启年的笔,停在廊坊侧翼。

土肥原贤二的迂回路线上。

“土肥原贤二想包抄我的后路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就让他包。”

段启年放下红笔,转过身看着李振。

“我的预备队正好没地方用。

等他迂回过来,直接打他侧翼。

他以为他在包抄我——实际上是我在等他送上门。”

他走回桌前坐下。

重新端起茶杯。

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“他们不是说我一个人打不了十五万吗?”

他看着李振,声音很平。

“我手里有三万不怕死的精锐,有打不完的炮弹,有十万敢拼命的兵。

十五万日军,十天也杀完了。”

“他们说三个月灭亡中国?

我给他们十天。

打完十天之后,关东军四个师团,一个也别想回东北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。

“明天开始,全军进入临战训练。

弹药下发到连,刺刀全部开刃。

等他们来。”

1936年的中国。

上上下下,很多人得了“恐日病”。

不是他们胆小。

是日本人太强了。

甲午年,北洋水师全军覆没。

庚子年,八国联军打进北京,日军是主力。

日俄战争,日本在旅顺口打败俄国人。

那是亚洲人第一次打败欧洲人。

九一八,关东军两万人打东北军二十万。

一个星期,拿下沈阳。

日本人不可战胜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。

扎在很多中国人心里,扎了几十年。

所以,关东军四个师团南下的消息传开时。

南京的一些官员和文人,慌了。

有人在报纸上发文章。

标题是《段启年闯大祸了》。

里面写:

十五万关东军精锐南下,华北危在旦夕。

段启年一时意气,踏平东交民巷,固然痛快。

却引来帝国雷霆之怒。

如今之计,唯有向洋人道歉,向日本人求和。

方能保全华北。

文章末尾,作者痛心疾首:

为了四万万同胞的安危。

请段师长以大局为重,不要再逞匹夫之勇了。

这篇文章被好几家报纸转载。

有人跟着附和,说段启年太冲动,不该招惹日本人。

有人说得更难听——

段启年就是个土匪,自己惹了祸,让全中国替他背锅。

但这些声音,在廊坊,听不到。

廊坊的老百姓,和虎贲师的士兵。

没人怕。

一个卖菜的老太太,推着独轮车。

车上装着满满一车粮食。

最上面放着一双新布鞋。

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针脚均匀。

一看就是一针一线,慢慢纳出来的。

她把车停在训练场边。

拿起那双布鞋,塞到一个擦枪的新兵手里。

“怕啥?”

她说,声音不大,中气却足。

“段师长连东交民巷都踏平了,连英国领事都敢扇。

还怕几个小鬼子?”

新兵愣了一下。

低头看着手里的布鞋。

鞋底很厚,很扎实。

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。

“穿上新鞋,替我儿子多杀几个。”

新兵抬起头,眼眶发红。

他站起来,立正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
老太太摆了摆手,推着独轮车走了。

训练场上。

一个新兵在擦枪。

旁边有人问他:“怕不怕?”

他“哗啦”一声拉开枪栓。

检查了枪膛,又猛地推回去。

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
“以前我也怕日本人。

在村里听说鬼子来了,腿都软。

现在我拿着枪,跟着段师长,我就不怕了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。

“日本人也是肉长的,一枪也能打死。

十五万怎么了?

一人杀两个,就够本了。”

北平城里的学生,印了传单沿街散发。

传单上印着段启年在东交民巷说的话:

在我的地盘上,没有什么外交领地。

只有中国人,和汉奸。

谁拦着我,我就打谁。

下面,学生们加了一行字:

段师长踏平东交民巷,打破洋人不可侵犯的神话!

虎贲师歼灭关东军第一师团,打破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!

十五万日军来了又怎样?

段师长说了——来多少,灭多少!

传单被抢购一空。

有人贴在自家门口。

有人折好塞进口袋。

有人举过头顶,在街上跑。

全国各地的捐款和慰问信,像雪片一样飞向廊坊。

汇款单在军需处桌上,越摞越高。

很多汇款单上,连名字都没留。

只在备注栏写着两个字:

中国人。

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。

有的显然是找人代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。

但那两个字,一笔一画,都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