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夜。
难民离去后不久。
丰台。
独立第一旅指挥部。
指挥部里很静。
难民已经送走了。
断臂老汉和幸存的村民。
被安置在营地一角的帐篷里。
有军医在处理伤口。
昏迷的妇人被抬去了野战医院。
她怀里的孩子。
被一块干净的白布裹着。
暂时停放在营地外临时清理出来的角落。
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哭嚎声和血腥味。
但更浓的。
是地图上那几道用蓝色铅笔狠狠划出的箭头。
箭头从天津伸出。
如同毒蛇的信子。
舔舐着廊坊、通州。
最终。
重重戳在“丰台”两个小字上。
煤油灯的光昏黄。
跳动的火焰。
把每个人的影子。
投在墙上。
扭曲着。
摇晃着。
段启年站在巨大的华北地图前。
背对着门口。
已经站了有一会儿。
李振。
几个主要参谋。
生化人军官。
都沉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。
发出单调的“滴答”声。
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李振的目光。
不时落在段启年挺直的背影上。
又落在地图那些蓝色箭头上。
嘴唇抿紧。
眉头深锁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。
是内线从天津发回的紧急情报。
证实了关东军第1师团主力已抵达。
并获得了更详细的敌军编成和部署。
但他没有立刻汇报。
他在等。
终于。
段启年动了。
他抬起右手。
食指的指尖。
按在地图上“丰台”的位置。
很轻。
但指腹与图纸接触的地方。
微微下陷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“四万人。”
他开口。
声音不高。
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却格外清晰。
没有波澜。
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坦克超过八十辆。
飞机六十架。
150毫米重炮。
二十四门。”
他顿了顿。
指尖在那片代表北平以东平原的、毫无险阻的图面上。
缓缓划过。
“关东军第1师团。
甲种。
满编。
齐装。
去年在东北。
三个月。
打垮了二十万义勇军。”
李振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上前半步。
将手里的电文放在段启年手边的桌沿。
低声道。
“旅长。
情报基本吻合。
另外。
日军前锋已过杨村。
其主力预计明日拂晓可抵廊坊以东。
是……据险固守。
还是……”
“守?”
段启年打断了李振的话。
语气依旧平稳。
他收回按在地图上的手指。
转过身。
面向众人。
煤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。
让他的脸一半在光里。
一半在阴影中。
看不清具体表情。
只有那双眼睛。
在昏黄的光线下。
幽深得如同两口古井。
“丰台有什么险可守?
几条冻土挖的战壕?
一些沙袋垒的工事?
几处半地下的土木掩体?
挡得住二十四门150重炮的轰击?
挡得住八十辆坦克的冲击?
守在这里。
就是等着日本人的飞机大炮。
把咱们连人带工事。
一起炸上天。
轰成渣。
躲在战壕里挨炸。
死得更快。
更憋屈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。
这里也有一个沙盘。
比天津日军那个简陋。
但标注同样清晰。
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。
已经迫近。
“打出去。”
段启年看着沙盘。
声音不高。
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。
“在平原上。
跟他们打。
拉开架势。
面对面。
炮对炮。
枪对枪。”
李振和几个参谋对视一眼。
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不解。
以寡敌众。
以弱对强。
放弃相对熟悉的防御工事。
去开阔平原跟拥有绝对火力、装甲和空中优势的日军主力野战对决?
这听起来……近乎疯狂。
段启年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他没有看他们。
目光依旧落在沙盘那片开阔地上。
缓缓开口。
说出三个理由。
“第一。
平原决战。
日军的坦克、重炮、飞机。
会全部冲着我们来。
他们的精力。
他们的炮弹。
他们的炸弹。
会砸在我们头上。
而不是沿途那些毫无防备的村子、镇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声音没有丝毫变化。
但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。
“那个被踩死的孩子。
胸口青紫的脚印。
那样的惨剧。
能少一点。
是一点。”
众人沉默。
那个孩子胸口的鞋印。
仿佛又出现在眼前。
烙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第二。”
段启年继续道。
手指虚点在代表己方新兵部队的绿色标识上。
“咱们手里。
有一万两千新兵。
枪。
发下去了。
军装。
穿上了。
队列。
会走了。
但没见过血。
没闻过硝烟。
没听过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声音。
不上战场。
永远是新兵。
是瓷娃娃。
跟着老兵。
在平原上。
真刀真枪跟鬼子干一仗。
活下来的。
就是老兵。
死了的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第三。”
他抬起头。
目光似乎穿透了指挥部的墙壁。
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。
“中国人怕日本人。
怕了多少年了?
甲午怕。
庚子怕。
九一八怕。
一二八怕。
长城抗战还是怕。
听见鬼子来了。
第一反应是跑。
是躲。
是求饶。
为什么?
因为没赢过。
因为觉得鬼子不可战胜。
是天兵天将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但每个字都像小锤。
敲在人心上。
“老子要正面打垮他关东军第1师团。
就在这华北平原上。
用刺刀。
用步枪。
用大炮。
把他所谓的‘钢军’砸碎。
碾烂。
让全中国的人。
不管是当兵的。
还是老百姓。
都睁开眼睛看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一字一顿。
“日本人。
也是爹生娘养。
也是血肉之躯。
子弹打进脑袋。
一样会死。
刺刀捅进心窝。
一样会倒。
没什么了不起。”
指挥部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段启年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声音。
在回荡。
李振深深吸了口气。
又缓缓吐出。
他看着段启年平静的侧脸。
犹豫了一下。
还是低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担忧。
“旅长。
您说的在理。
可是……平原决战。
硬碰硬。
咱们那一万核心。
是刀刃。
这一仗打下来。
就算赢了。
损失恐怕……不会小。
他们是咱们的根基。”
段启年看了李振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。
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东西。
他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移开目光。
重新投向沙盘。
语气平淡。
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损失了。
还会有的。”
李振愣了一下。
张了张嘴。
还想问什么。
但看到段启年那副不再打算多言的神情。
最终把话咽了回去。
旅长既然这么说了。
自然有他的道理和底气。
作为部下。
执行便是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
段启年最后看了一眼沙盘。
转身。
走向门口。
“集结部队。
午夜。
校场。
我要训话。”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