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启年放下筷子。
拿起雪白的餐巾。
轻轻擦了擦嘴角。
动作不疾不徐。
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。
一半明亮。
一半隐在阴影里。
他抬起眼。
看向宋哲元。
又扫过秦德纯等人。
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带着敬意的笑容。
“宋军长厚爱。
秦市长、各位长官抬举。
启年感激不尽。
丰台小胜。
实赖将士用命。
三军用命。
更是全国同胞同仇敌忾之心所向。
非启年一人之功。
启年身为军人。
守土抗敌。
本是分内之事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语气依旧诚恳。
却多了几分坚定。
“至于归入29军序列……
请军长、各位长官恕启年直言。
启年受委员长重托。
组建独立第一旅。
驻防丰台。
一切人事、指挥。
直禀军委会。
职责所在。
便是钉在丰台。
挡住日军南窥之路。
部队虽小。
但上下一心。
只为抗日。
不问派系。
若贸然更改隶属。
牵涉多方。
反恐掣肘。
耽误抗敌正事。”
他微微一笑。
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。
“如今这样。
启年倒觉得。
无拘无束。
可心无旁骛。
全力应对日寇。
至于官职大小。
启年从军。
只为驱除日寇。
复我河山。
官职。
不过是杀敌的凭依罢了。
如今这般。
挺好。”
一番话。
说得滴水不漏。
先谦虚。
把功劳归于将士和民心。
再抬出“委员长重托”“直禀军委会”的大帽子。
然后强调“只为抗日。
不问派系”。
占据道德制高点。
最后表态无心权位。
只愿杀敌。
既明确拒绝了收编。
又给足了宋哲元等人面子。
让人抓不住任何发作的把柄。
席间安静了片刻。
几位听得懂门道的名流。
眼中闪过赞许。
这年轻人。
不仅能打仗。
说话也如此老练。
宋哲元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
随即笑得更加爽朗。
仿佛毫不介意。
“哈哈。
好!说得好!
‘只为抗日。
不问派系’。
就冲你这句话。
我老宋再敬你一杯!
是我想岔了。
只要你段旅长在丰台一天。
能挡住鬼子。
那就是大功一件!
来。
喝酒!”
他举杯一饮而尽。
将方才的招揽轻轻揭过。
秦德纯等人也笑着举杯附和。
气氛仿佛重新热烈起来。
但有心人都看得出。
宋哲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霾。
又吃喝片刻。
宋哲元放下酒杯。
叹了口气。
神色变得严肃了些。
声音也沉了下来。
“启年。
说到抗日守土。
眼下有件棘手的事。
关乎北平民生。
也关乎对抗日寇。
恐怕……还得借重你的力量。”
来了。
段启年心中了然。
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军长请讲。”
“北平城里的烟毒!”
宋哲元重重一拍桌子。
酒杯都震得跳了一下。
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。
“日寇亡我之心不死。
除了明刀明枪。
还用这软刀子杀人!
他们勾结城内黑恶势力。
开设烟馆。
贩卖鸦片。
毒害我同胞。
榨取钱财以资敌用!
如今北平城内。
乌烟瘴气。
百姓深受其害!
我29军多次想管。
可一来这是地方治安。
涉及警察系统。
二来那些烟馆背后都有日本人撑腰。
动辄引发外交事端。
掣肘太多。
收效甚微!”
他看向段启年。
眼神恳切。
灯光在他眼中。
映出算计的光。
“启年。
你如今是中央直属独立旅旅长。
又兼着北平警察系统的职衔。
名正言顺。
你部刚经血战。
军威正盛。
那些地痞黑帮。
乃至他们背后的日本人。
都要惧你三分!
这肃清烟毒、铲除日寇爪牙的重任。
非你莫属!
我给你一个月时间。
彻底清剿北平城内所有大小烟馆。
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。
也斩断日寇这条吸血的黑手!
如何?”
秦德纯立即补充。
语气郑重。
“此事若能成。
功在当代。
利在千秋!
段旅长不仅是为国立功。
更是为北平百万百姓除一大害!
29军上下。
必定全力配合。
要人给人。
要情报给情报!”
冯治安也点头。
“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。
段旅长义不容辞。”
刘自珍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段启年。
眼神有些微妙。
压力。
无声地汇聚过来。
这不再是以利相诱。
而是以“大义”相逼。
让你去啃最硬的骨头。
去得罪最阴毒的敌人。
成了。
功劳是“配合”的29军也有一份。
败了或引发更大冲突。
责任全是你独立旅的。
席间再次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段启年。
清剿鸦片?
说得容易。
那里面的水有多深。
利益链条有多复杂。
在座不少人都心知肚明。
这是个火坑。
段启年沉默了片刻。
手指在酒杯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。
杯中的酒液晃动。
映出他眼底的冷光。
然后。
他抬起头。
看向宋哲元。
脸上没有为难。
也没有激动。
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。
“军长所言。
确是实情。
烟毒害人。
资敌误国。
确是我辈军人应管、该管之事。
启年身为军人。
守土有责。
安民亦有责。
此事。
我接了。”
宋哲元等人眼中刚露出一丝得色。
却听段启年继续道。
“不过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正如军长所言。
此事涉及北平地方治安。
盘根错节。
我独立旅虽有些许战力。
但毕竟是野战部队。
对城内情势、三教九流。
并不熟悉。
若要办成此事。
需有名分。
更需有专司其责的得力人手。”
他顿了顿。
目光清澈地看着宋哲元。
灯光在他眼中。
没有丝毫闪躲。
“启年有个不情之请。
恳请军长。
以冀察政务委员会及29军名义。
特批一个‘北平特别保安团’的编制。
此团专司北平城内治安肃奸、清剿烟毒之事。
兵员由我自行招募训练。
装备亦自行筹措。
不占29军名额。
不费29军粮饷。
只是挂个名。
方便行事。
如此。
名正言顺。
方能放手施为。
在一个月内。
给军长。
给北平百姓。
一个交代。”
他声音平稳。
理由充分。
你要我办事。
就要给我相应的权限和名分。
我自己招兵。
自己出装备。
只是要你29军一个“编制”的名头。
方便在北平城内行动。
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甚至有点“为国分忧。
自掏腰包”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