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下午传到南苑的。
副官推门进来时。
脚步很轻。
但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走到宋哲元身边。
弯下腰。
低声说了几句。
声音很轻。
却像一颗炸雷。
在会议室里炸开。
“哐当——!”
茶杯狠狠砸在红木桌面上。
滚烫的茶水溅了满桌。
顺着桌沿往下淌。
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迹。
在昏黄的阳光下。
像一道流血的伤口。
宋哲元猛地站起来。
脸色从铁青变成涨红。
又从涨红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惨白。
他指着丰台方向。
手在剧烈发抖。
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、变调。
“什么——?!”
“他打了松本的耳光?!”
“还打碎了两个宪兵的膝盖?!”
会议室里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军官。
冯治安、刘自珍、秦德纯。
还有几个团长、参谋长。
全都僵在椅子上。
瞪大眼睛。
看着宋哲元。
消息太炸了。
炸得所有人脑子一片空白。
掌掴日军少佐?
当着一千二百名日军士兵的面?
还打碎了宪兵的膝盖?
这……这他妈是疯了吗?!
“疯子——!!”
宋哲元猛地一拍桌子。
震得剩下的茶杯又跳了一下。
马灯的火苗剧烈晃动。
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扭曲。
“这个疯子!!”
“我让他去丰台是当挡箭牌!”
“是让他去跟日本人磨!”
“是让他当个软柿子,让日本人捏!”
“捏碎了,捏残了,我再出来收拾残局!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。
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。
“小打小闹,我不管!”
“摩擦,冲突,死几个人,我都能压下去!”
“可他——他居然敢当众打皇军少佐的耳光?!”
“这一巴掌下去。”
“打的不是松本!”
“打的是整个日本陆军的脸!”
“打的是日本天皇的脸!!”
他死死盯着冯治安。
眼睛通红。
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
“日本人是什么性子,你不知道吗?!”
“睚眦必报!寸土不让!”
“这一巴掌。”
“日本人要不派一个联队,不,一个旅团来报复。”
“我宋哲元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”
“到时候全面开战,炮火连天。”
“南京那边会真心实意支援我们吗?!”
“不会!”
“他们只会看着我们和日本人拼。”
“拼得两败俱伤,他们再出来摘桃子!”
“我们这点家底。”
“够跟日本人拼几天?!”
“丰台丢了,北平还守得住吗?!”
“冀察还保得住吗?!”
“这个疯子——他这是要把天捅破!”
“要把我们都拖下水——!!”
咆哮声在会议室里回荡。
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。
冯治安脸色难看。
但还是站起身。
沉声道。
“军座,事已至此,骂也没用。”
“段启年再怎么说,也是中国人。”
“他守的是丰台,是咱们的地盘。”
“他打日本人,是为国争光,是为民出气!”
“现在日本人要报复。”
“我们要是不支援,丰台丢了。”
“北平门户大开,到时候更危险!”
“支援?”
刘自珍猛地站起来。
拍着桌子。
声音比宋哲元还大。
“支援个屁!”
他指着冯治安的鼻子。
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。
“都是你!当初非要给他编制!”
“非要让他去丰台!”
“现在惹出这么大的祸。”
“凭什么让我们29军去擦屁股?!”
“他是中国人?他算哪门子中国人?!”
“一个警察出身的暴发户。”
“仗着手里有几条破枪,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!”
“他敢打日本人耳光,那是他找死!”
“我们犯不着陪他一起死!”
秦德纯坐在旁边。
慢悠悠地转着手里两个油光水亮的核桃。
核桃在昏黄的光线下。
泛着油腻的光。
他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。
声音不高。
但字字带刺。
“冯师长,不是我们冷血。”
“现在日本人红着眼要报仇。”
“我们一出手,就是全面开战。”
“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、擅自行动、目无军纪的外人。”
“赔上整个29军八万弟兄的性命。”
“赔上冀察两省的地盘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抬眼看向冯治安。
眼神冰冷。
“不值当。”
旁边几个团长也纷纷附和。
“秦市长说得对!咱们犯不着替他送死!”
“他自己惹的祸,自己扛!”
“他要真扛住了,是他的本事;扛不住,也是他命该如此!”
“咱们现在去支援,就是引火烧身!”
会议室里吵成一团。
主战派以冯治安为首。
脸色涨红,据理力争。
观望派以刘自珍、秦德纯为首。
冷嘲热讽,坚决反对。
还有几个摇摆不定的团长。
左右为难。
坐立不安。
宋哲元站在主位。
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他在权衡。
支援,还是不支援?
支援,就可能引发全面战争。
29军这点家底,打不过日本人。
南京那边,靠不住。
打输了,他这华北王的位置,就坐到头了。
不支援,丰台丢了,北平门户大开。
段启年那五千德械兵。
还有那些重炮、装甲车。
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……
后果不堪设想。
而且。
段启年要是真扛住了……
他眼神一凛。
不能让他扛住。
这个年轻人,太危险。
有胆魄,有血性,还有实打实的兵力和装备。
这次要是让他扛住了日军的报复。
他在老百姓心里的威望,会暴涨到什么程度?
到时候,这华北。
是他宋哲元说了算。
还是段启年说了算?
必须借日本人的手,除掉他。
但不能让日本人拿到那些德械。
更不能让日本人觉得,29军和段启年是一伙的。
他缓缓抬手。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
宋哲元开口。
声音嘶哑。
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就这么定。”
“各部,坚守原防区。”
“没有我的命令。”
“不许擅自向丰台方向移动一步。”
“不许和日军发生任何冲突。”
他顿了顿。
看向刘自珍。
“刘旅长。”
刘自珍立刻立正。
胸脯挺得老高。
“在!”
“你带一个旅,去丰台外围警戒。”
“记住——”
宋哲元盯着他。
一字一顿。
“离日军阵地,至少五公里。”
“离保安团阵地,也至少五公里。”
“你的任务,是观察。”
“观察战况,观察日军的动向。”
“观察保安团的死活。”
“不许开一枪。”
“不许暴露目标。”
“不许让日本人觉得,我们和段启年是一伙的。”
他眼神阴鸷。
像毒蛇的信子。
“等段启年和日本人。”
“打得两败俱伤。”
“拼得差不多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刘自珍眼睛一亮。
重重点头。
声音里满是兴奋。
“卑职明白!”
“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我就带人冲进去,收拾残局。”
“第一,不能让那些德械,落到日本人手里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“段启年的死活,不用管。”
“那些装备,能抢多少,抢多少。”
宋哲元点头。
不再说话。
靠在椅背上。
闭上了眼睛。
冯治安猛地一拳砸在桌上。
震得茶杯乱跳。
茶水再次溅出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会后悔的!!”
他转身。
摔门而去。
“砰!”
门重重关上。
震得墙上的地图都晃了晃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会议室里。
剩下的人。
面面相觑。
刘自珍脸上露出得意的笑。
对秦德纯使了个眼色。
秦德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。
嘴角的讥诮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