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。
天还蒙蒙亮。
灰蓝色的天幕,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。
低低压着。
东方只有一线惨白的鱼肚白。
浓雾贴着地面流淌。
像裹尸布。
裹住了每一寸冻土、枯草和弹坑。
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。
远处。
丰台日军车站方向。
传来低沉的轰鸣。
不是一声两声。
是成片的、持续的。
像闷雷滚过冻土。
越来越近。
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先是履带碾过冻土的“嘎吱”声。
沉重。
刺耳。
然后是柴油发动机粗重的喘息。
喷出的黑烟混进晨雾。
把天空染成污浊的灰黑色。
最后。
是脚步声。
整齐的。
沉重的。
皮靴踏地的“嗵嗵”声。
从雾深处传来。
越来越清晰。
越来越密集。
丰台保安团前沿阵地。
战壕里。
五千名士兵早已就位。
他们趴在冰冷的冻土上。
钢盔边缘凝结着白霜。
枪口从射击孔探出。
对准雾霭深处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动。
甚至连呼吸都压成了细若游丝的气音。
只有风。
吹过钢盔的呜呜声。
和远处重炮炮管缓缓转动时。
金属摩擦的轻微“嘎吱”声。
死寂。
像暴风雨来临前。
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。
段启年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口后。
举着望远镜。
看着雾霭深处。
镜头里。
先出现的是膏药旗。
惨白的底色。
血红的圆。
在晨雾中缓缓飘动。
像一块凝固的血痂。
然后是钢盔。
土黄色的。
圆顶的。
日制九零式钢盔。
连成一片。
在雾中起伏。
再然后。
是人。
密密麻麻的日军士兵。
排成整齐的进攻队形。
三人一组。
呈散兵线推进。
三八式步枪的刺刀。
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
很稳。
带着一种在自家后院散步般的从容和傲慢。
队伍最前方。
是两辆八九式中型坦克。
履带碾过冻土。
留下深深的沟壑。
炮塔缓缓转动。
57毫米短管炮的黑洞洞炮口。
扫过保安团阵地的方向。
坦克后面。
是四门用骡马拖拽的四一式山炮。
炮轮沉重。
炮身蒙着帆布。
但炮口已经掀开。
对准了这边。
最后。
是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官。
三十来岁。
矮壮。
仁丹胡。
挎着军刀。
眼神傲慢地扫视着保安团阵地。
是松本。
他身后。
跟着整整一个步兵大队。
一千二百人。
“团长。”
李振站在段启年身边。
低声道。
“日军步兵第3大队,大队长松本少佐。”
“加强炮兵第1中队,四门四一式山炮。”
“两辆八九式中型坦克。”
“总兵力约一千二百人。”
段启年放下望远镜。
点点头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昨晚。
生化人侦察班就把日军调兵的情报。
放在了桌上。
他只是没想到。
日军来得这么快。
这么嚣张。
不。
他应该想到的。
丰台。
被日军占了三年的丰台。
三年来。
他们在丰台烧了三十七间民房。
抢了不知道多少粮食牲畜。
当街枪杀了十七个不肯“配合”的中国百姓。
29军换过三任营长。
每一任都被日本人用各种手段逼走。
日本人。
在丰台横着走了三年。
他们习惯了。
习惯了中国人的忍气吞声。
习惯了在这片中国的土地上。
像主人一样耀武扬威。
所以。
今天他们来了。
带着一千二百人。
四门山炮。
两辆坦克。
带着三年的傲慢和惯性。
来了。
要像赶走前三任29军营长一样。
把段启年。
和他这五千“不知天高地厚”的保安团。
赶出丰台。
或者。
碾碎。
雾。
渐渐散了。
晨光刺破云层。
落在两军之间的开阔地上。
枯草。
冻土。
弹坑。
铁丝网。
还有一道浅浅的、象征性的“停火线”。
一根褪色的红布条。
拴在两截木桩上。
在风里无力地飘着。
松本勒住马。
停在“停火线”日军一侧。
大约五十米的地方。
他举起望远镜。
看向保安团阵地。
看了几秒。
放下。
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然后。
他转头。
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。
传令兵点头。
从马鞍旁摘下一个铁皮喇叭。
凑到嘴边。
用生硬但嚣张的中文。
对着保安团阵地喊。
“支那保安团的人——听着——!”
声音嘶哑又刺耳。
像指甲刮过玻璃。
在空旷的郊野上回荡。
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几只寒鸦。
“丰台——是大日本帝国的非军事区——!”
“三年来——29军的人——见了皇军——都要绕着走——!”
“给你们二十四小时——撤出丰台——交出所有武器——!”
“不然——皇军的坦克——会碾平你们的阵地——!”
“把你们——全部扔到永定河里——喂鱼——!”
喊完。
他放下喇叭。
松本一挥手。
“轰——!!!”
他身后。
一千二百名日军。
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嘶吼。
“天皇万岁——!!!”
“皇军必胜——!!!”
“板载——!!板载——!!板载——!!!”
声浪像海啸。
扑向保安团阵地。
枯草被声浪压得伏倒。
红布条在风中狂抖。
日军士兵举起步枪。
刺刀如林。
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坦克的引擎轰鸣加剧。
炮塔转动。
炮口缓缓压下。
山炮旁的炮兵。
掀开炮衣。
露出黑洞洞的炮口。
开始装填。
杀气。
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