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二楼。
山本一郎趴在地上。
头盔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头发被气浪燎焦了一片。
脸上全是黑灰和血。
不知道是他自己的,还是溅上的。
他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什么也听不见。
眼睛死死瞪着窗外那片火海。
瞳孔涣散。
嘴唇哆嗦着。
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。
声音嘶哑。
像破风箱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他没有炮……他没有炮……”
“警察局怎么会有炮……怎么会有炮……”
陈奎瘫坐在他旁边。
裤裆湿了一大片。
骚臭味弥漫开来。
他张着嘴。
眼睛瞪得滚圆。
看着窗外。
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山本猛地爬起来。
扑到窗边。
扒着窗框,往外看。
他看到了。
在分局后院的围墙后面。
六个用沙包垒成的简易发射阵地上。
黑洞洞的炮口,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。
八零迫击炮。
制式。
崭新。
保养得极好。
不是一门。
是六门。
整整六门。
“八……八嘎……”
山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他明白了。
全都明白了。
段启年有炮。
不仅有炮。
而且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。
早就挖好了炮位。
早就计算好了射击诸元。
就等着他们开第一枪。
然后……
一锅端。
“撤退……撤退……”
他喃喃着。
转身就想往楼下跑。
可就在这时。
分局的房顶。
围墙。
窗户。
所有黑暗的角落里。
突然同时亮起了火光!
不是零星的火光。
是十二条。
炽烈到刺眼的。
连成一片的火舌!
“嗤嗤嗤嗤嗤嗤嗤嗤——!!!”
枪声变了。
不再是九二式重机枪那种沉闷的、有节奏的“咚咚咚”。
而是一种尖锐的、密集的、像电锯撕裂钢铁般的。
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!
射速快得惊人!
子弹泼洒般倾泻而出。
在黑暗里,拉出一道道金色的、持续不断的死亡射线!
MG34通用机枪。
每分钟九百发射速。
十二条火舌。
组成的是一张真正的、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!
这张网。
首先罩向了那些侥幸在炮击中存活下来、还想组织反击的日军士兵。
躲在砖墙后面的。
子弹直接打穿了两尺厚的砖墙。
把后面的人打成筛子。
趴在地上的。
子弹贴着地皮扫过。
打断四肢。
打烂躯干。
想往掩体后躲的。
子弹追着脚步。
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串串火星和弹孔。
然后钻进后背。
从前胸穿出。
带出一蓬蓬血雾。
然后。
是那些已经彻底懵了、开始四散奔逃的青帮打手。
人群像割麦子一样,成片倒下。
一梭子子弹扫过去。
能同时打倒四五个人。
断肢、内脏、破碎的兵器。
在街道上四处飞溅。
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求饶声。
瞬间压过了枪声。
但很快。
又被更密集的枪声,彻底淹没。
“这不是九二式!”
一个趴在地上的日军军曹,耳朵被震得流血。
嘶声对着身边的士兵喊。
“射速太快了!穿甲能力太强了!这是德国人的MG34!德国货!”
“警察局怎么会有德国重机枪?!还这么多?!”
另一个士兵崩溃地大喊。
“他们到底是谁?!他们不是警察!”
山本站在窗前。
看着下面地狱般的景象。
看着自己精心准备、以为必胜的部队。
在对方绝对的火力压制下。
像纸糊的一样。
被撕碎。
被碾烂。
他浑身发抖。
不是冷。
是恐惧。
是绝望。
是信仰崩塌的崩溃。
“MG34……德国货……六门迫击炮……”
他喃喃着。
眼神涣散。
“段启年……你他妈到底是谁……”
“你从哪弄来的这些……”
这时。
分局的大门。
“轰”的一声。
被从里面撞开了。
不是被炸开。
是自己打开的。
然后。
人影涌出。
不是乱哄哄的冲锋。
是沉默的。
整齐的。
像一部精密机器开动般的推进。
三百名士兵。
头戴德式M35钢盔。
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。
打着绑腿。
踩着牛皮军靴。
三人一组。
成三角队形。
一人持枪警戒前方。
两人左右掩护侧翼。
组与组之间保持距离。
交替前进。
互相掩护。
没有喊杀。
没有口号。
只有皮靴踏在青石板上。
沉重整齐的“嗵嗵”声。
和拉动枪栓、更换弹夹时。
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
他们手里的枪。
是清一色的毛瑟98k。
枪口下的刺刀。
在火光映照下。
泛着冰冷的寒光。
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快。
但极稳。
遇到残敌。
抬枪就射。
一枪毙命。
绝不补枪。
遇到障碍。
两人掩护。
一人快速翻越或清除。
遇到负隅顽抗的火力点。
后方立刻有精准的步枪点射。
或者更后方飞来的枪榴弹。
纪律严明。
战术娴熟。
配合默契。
这根本不是警察。
这是世界上最精锐的正规军。
才有的战场素养。
一个日军曹长躲在一堵断墙后。
刚想探头射击。
就被一百五十米外。
一个三人小组几乎同时射出的三发子弹。
封死了所有角度。
一发擦着头皮飞过。
两发打在墙砖上。
溅起的碎砖打得他满脸是血。
他刚缩回去。
一枚冒着白烟的木柄手榴弹。
就划着弧线。
精准地落进了他藏身的断墙后。
“轰!”
断墙塌了半截。
曹长再没动静。
另一个日军士兵吼叫着挺起刺刀冲过来。
想近身肉搏。
对面的三名士兵。
几乎同时停步。
举枪。
瞄准。
扣扳机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三发子弹。
几乎同时命中胸口。
日军士兵冲势不减。
又往前踉跄了两步。
才扑倒在地。
刺刀“当啷”掉在青石板上。
没有拼刺刀。
没有缠斗。
只有最冷静、最有效率的屠杀。
山本在望远镜里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自己手下那些受过严格训练、自诩精锐的帝国士兵。
在这些沉默的士兵面前。
像幼稚的孩童一样。
被轻易地杀死。
被碾碎。
他看着那些青帮打手。
哭喊着扔下武器。
跪地求饶。
然后被后面跟上的士兵。
一枪托砸晕。
或者直接拖走。
他看着整个战场。
在不到十分钟内。
从一面倒的“围攻”。
变成了另一面倒的“屠杀”。
“德械师……”
他松开望远镜。
任其掉在地上。
摔得粉碎。
“他是德械师……”
“段启年……是德械师……”
他喃喃着。
眼神彻底涣散。
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。
副官连滚爬爬冲上来。
脸上全是血和灰。
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少佐!快撤!青帮全跑了!我们的人快死光了!再不撤就全完了!”
山本没动。
副官急了。
抬手“啪啪”给了他两记耳光。
“少佐!醒醒!我们得活着回去!”
“向松本大佐汇报!向军部汇报!支那人有德械师!这是天大的情报!”
山本被打得晃了晃。
眼神终于聚焦了一丝。
他看了一眼副官。
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炼狱。
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笑。
“汇报……对……汇报……”
他猛地转身。
不再看战场。
跌跌撞撞地往楼下冲。
副官连忙跟上。
同时对身后仅存的几个卫兵吼道:“掩护!撤退!往日租界撤!”
茶楼后门被撞开。
七八个浑身是血、狼狈不堪的人影。
连滚爬爬冲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子中。
山本在跑出巷口的最后一刻。
忍不住回头。
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了。
在分局大门口的台阶上。
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警服的身影。
段启年。
他没戴帽子。
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拂动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平静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
手里拎着一把毛瑟C96。
枪口斜指地面。
他也正看着山本逃跑的方向。
两人的目光。
在弥漫的硝烟和火光中。
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。
短暂地交汇。
山本看到。
段启年的嘴角。
似乎极轻微地。
勾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得意。
也不是仇恨者的狰狞。
那是一种……
淡漠。
一种俯瞰蝼蚁挣扎的。
冰冷的。
彻头彻尾的淡漠。
然后。
段启年转身。
走回了硝烟弥漫的分局大门。
山本浑身一颤。
不敢再看。
埋头冲进了更深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