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启年径直走到院子中央,转身,面向那些缩着脖子、一脸看戏的警员。

他缓缓展开黄绫卷轴。

鲜红的总局大印,在灰暗的天光下,刺目得惊人。

“我是总局委任的崇文门外分局局长,段启年。”
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穿透了呼啸的寒风。

“今日起,分局成立直属治安大队,公开招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顿。

“饷银,按总局定例双倍发放。管吃管住。配发全新枪械。”

“有胆、有骨气、愿跟鬼子汉奸真刀真枪干的——”

“现在,去办公室找我的人登记。”

说完,他合上委任状,转身,带着两名护卫,径直走向办公楼。

全程,没看陈奎一眼。

没提交接。

没要钥匙。

没问账册。

就像陈奎这个人,根本不存在。

院子里,死一般寂静。

所有警员都懵了。

陈奎站在原地,腰还半弯着,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。

然后,他慢慢直起身。

脸上那副恭敬的笑容,一点点褪去,变成了混合着错愕、恼怒、最后化为浓浓讥诮的复杂表情。

他盯着段启年走进办公楼的背影,心里翻江倒海。

这毛头小子……懂不懂规矩?

上任第一天,不跟副局长交接,不问分局情况,不查账目,不点枪械……

上来就砸钱招人?还双倍饷银?配新枪?

钱从哪来?枪从哪来?编制从哪批?

真当警局是开善堂的?

陈奎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火,转过身,对着院子里还在发懵的警员,摆了摆手。

“都散了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
警员们面面相觑,迟疑着,慢慢散开。

但没人真走远。

都缩在墙角、廊下,探头探脑往办公楼那边看,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犹豫。

陈奎带着四个心腹,回到了副局长办公室。

门一关,赵大彪就忍不住骂出声:“操!这孙子也太狂了!当咱们是死人?”

老徐皱着眉:“他上来就招人,还双倍饷银……哪来的钱?还有那些人,瞧那架势……”

陈奎摆手打断,坐回太师椅,重新捧起紫砂壶,慢悠悠呷了一口。

脸上,露出了老猫戏鼠的从容。

“急什么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那二十来人,你们没看出来路?”

四人一愣。

陈奎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算计的光。

“段家是败了,可北洋这潭水,还没干透。天津卫、保定府,多的是下野的寓公,家里养着护院家丁。我估摸着,这就是哪个念旧情的,临时借他充场面的。”

“借来的人,能用几天?等面子撑不住了,钱花光了,你看他还怎么狂。”

周先生推了推眼镜,连忙附和:“陈副局说得是。他这么瞎搞,咱们正好看着。招人要钱,发饷要钱,配枪更要钱。他一个破落户,能掏出几个子儿?”

黑皮阴笑两声:“那口箱子里的枪……”

陈奎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。

“样子货罢了。真要是好枪,能随便抬出来?估计是几杆旧枪刷了漆,撑门面的。”

他放下茶壶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
“让他搞。搞越大越好。等他把摊子铺开了,钱花光了,总局的问责下来了,咱们再动手。”

“到时候——”他眼里闪过一抹寒光,“就不是滚蛋那么简单了。”

局长办公室里。

段启年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。

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——是李振和王诚进来后,从随身皮箱里取出的。

门外,隐约传来嘈杂声。

是警员们在犹豫、张望、低声议论。

李振站在桌边,低声汇报:“局长,咱们的人,除了门口留了两个,其余都按计划散出去了。院门、侧门、后墙、枪械库、电话房,都控住了。那口箱子抬进厢房了,小刘在里面守着。”

段启年微微点头。

王诚从怀里取出一本簇新的硬皮册子,翻开,里面是空白的人员登记表。

“可以开始了。”段启年说。

王诚走到门口,拉开门,对着外面走廊里探头探脑的警员,声音不高,却清晰可闻。

“直属治安大队,招人登记。此处。”

走廊里瞬间安静。

然后,一个年轻巡警,犹犹豫豫地走上前。

是赵小山。

他站在门口,往里瞄了一眼,看到桌后端坐的段启年,紧张地咽了口唾沫。

“局、局长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您刚才说的……双倍饷银,管吃管住,配新枪……是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段启年抬眼看他,目光沉稳,“叫什么?”

“赵、赵小山!”

“家里什么情况?”

“娘病着,等钱抓药……”赵小山的眼睛瞬间红了,“上月的饷,陈副局没发,我、我实在没法子了……”

段启年看向王诚。

王诚会意,从桌下提起一个沉甸甸的布包,打开。

白花花的鹰洋,码得整整齐齐,在室内的光线下,泛着耀眼的白光。

他数出十块,轻轻推了过去。

“这是安家费。”段启年说,“先去给你娘抓药。登记入队,本月饷银预支一半。剩下的,月底补齐。”

赵小山看着那十块亮闪闪的银元,手都抖了。

他噗通一声跪下,对着段启年重重磕了个头,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谢局长!谢局长!我、我跟您干!跟您干!”

王诚连忙扶他起来,领到旁边登记,按手印。

走廊里,瞬间炸了。

“真给钱!”

“十块!安家费!”

“还预支饷银!”

人群瞬间涌过来,挤在门口,眼睛里全是渴望。

“我报名!”

“算我一个!”

“局长!我也有力气!”

王诚抬手,声音一沉:“排队!一个一个来!”

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乖乖排成长龙。

一个老成点的警员,拉住刚登记完的赵小山,低声问:“小山,你真信啊?这新局长……哪来这么多人?瞧那些护院的架势,不一般啊。”

赵小山攥着怀里的银元,小声道:“我刚才登记时,听王先生提了一嘴,说他们都是从天津卫来的,以前是段老爷——就是局长祖父老部下的家丁护院,拳脚枪法都好。这次是旧主家的少爷出山任职,他们老爷特意派来帮着镇镇场子的。”

“哦——天津来的北洋旧部啊,难怪。”问话的警员恍然,随即又摇了摇头,“可这终归是借来的人,能待多久?局长自个儿要是没根基,以后难呐……”

这话说出了不少观望者的心思。

可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元,更多人把顾虑抛在了脑后——先拿了眼前的实惠再说!

消息像风一样,刮遍了整个分局。

躲在墙根的老油条,缩在厢房的巡警,蹲在灶房帮厨的杂役……全都涌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