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远道没想到浣碧竟然敢做这样的事,往日里他惦念着浣碧生母何绵绵的好,想着她为自己更名的热烈情意,总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。
何绵绵早逝,浣碧年幼,他也不敢将一个孤女放在外头无人照料,也怕养在外头叫人发现了会被弹劾。
于是将浣碧带回府内,养在身边,既能衣食无忧,也能让她也跟着长女读些诗书受些教养。
让她随嬛儿入宫,也是想着以嬛儿的容貌学识日后必有得宠的日子,也能为浣碧指一个好婚事,总不至于嫁给小厮耽搁一世。
没想到浣碧竟然惹出了这样的祸端,早知道......早知道!
甄远道捏着信纸的手发白颤抖,面色也时而惶恐时而阴狠,早知这个女儿会惹出这样的祸端,不如留在府中,寻个借口远远的发嫁了!
不过还好,何绵绵已死,知晓浣碧出身的唯有当初替绵绵接生的产婆,她有个儿子是个烂赌鬼......
甄远道身为大理寺少卿,他素来奉行廉洁执政、绝不错漏任何冤假错案,如今为了甄家,为了嬛儿,也是不得不下了狠手了。
他不动声色的抬眼望着端坐在一旁的果郡王,这个王爷素来风流清闲,却能一大早来为嬛儿送书信,还愿意留在这儿将回信带回去,说明不只是嬛儿的一时托付。
看来自家女儿本事了得,不仅拴住了一个医术高明的温太医,就连这位果郡王也甘愿被嬛儿驱使。
也不知道果郡王,知不知道浣碧的身世......
想到此处,甄远道面上那丝算计和阴狠的神情骤然消失,又变成了一副温和儒雅、谦虚恭敬的姿态。
他走到果郡王身前,连连作揖:“微臣多谢王爷为小主奔波,甄家上下感激涕零。”
果郡王连忙抬手扶起他,解释道:“甄大人不必客气,这都是举手之劳,不必挂怀。不知甄大人可有回信?”
甄远道苦笑道:“王爷客气,只是微臣骤闻小主出了这样大的事,心绪不安,也不敢贸然回信,恐让小主担心。”
“无碍,小王这几日仍旧在京城之中,大人若有书信,本王到时候再带回给小主也好。”
果郡王说的温和真挚,甄远道心中更是高兴,面上仍旧是一副惭愧的模样。
“那就多谢王爷了。”
果郡王见信已送到,又无回信,于是就告辞离去,前去温氏医馆寻温实初去了。
告别了果郡王,甄远道面上的神情也变得阴冷起来,他先是让贴身小厮去送信告假,随后急匆匆的就回到内宅安排余下的事。
甄远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,他一直没让云辛萝知道何绵绵的存在,两人对外一向都是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,可这事儿若是处理不好,甄家满门都要跟着死。
他将那张信纸重新折好,塞进袖中,沉默了一会儿,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,抬脚往后院走去。
正院里,云辛萝正坐在窗边做针线,手里是一件还没缝完的秋衫,见丈夫这个时辰回来,有些意外地抬起头,正要开口,却发现他脸色不大好。
以往这个时候,夫君应该早就去上早朝了,难道是果郡王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?
她放下针线,站起身来,声音带着几分关切:“老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?脸色瞧着也不大好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甄远道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走到桌边坐下,沉默着似有难言之隐,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放在桌上,推到云辛萝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低,像是实在是不知如何说,需要先让信来替他开口。
云辛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低头展开信纸,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。
她的面色一开始还算平静,可看到后面,手指渐渐攥紧了纸边,眼中也蓄满了泪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什么。
片刻后她放下信纸,抬起头来,目光里带着震惊和复杂:“嬛儿和浣碧……她竟然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,女儿遭遇这样的劫难,偏偏又遇上了这样的事,喉头的哽咽她如何也说不下去,只能掩唇落泪。
甄远道低下头,像是终于鼓起勇气:“有件事,我瞒了你很多年。浣碧……是我和何绵绵的孩子。”
“何绵绵原名碧珠儿,是摆夷人,当年摆夷尽数归降大清,碧珠儿的父兄获罪,被罚入奴籍。可就是这么巧,我们二人相遇了。碧珠儿是异族女子,未被教化,对我一见钟情,为了配我,改名为何绵绵。”
青青河边草,绵绵思远道。
云辛萝也是饱读诗书的人,当她听到何绵绵的名字之后,她就猜到了。
甄远道继续愧疚的说:“后来,就有了浣碧。可碧珠儿福薄,生下浣碧没几年就病逝了。”
“我知道这件事不该瞒你。可绵绵是罪臣之女,那个时候你又才生下嬛儿,我怕你知道了会伤心难过……后来她走了,留下浣碧,我没法把她留在外头。是我一时糊涂,也怕说出来会连累整个甄家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佝偻着身子痛苦的说:“如今她在宫里闹出这样的事来,若被人查出她的身世,甄家上下……”
云辛萝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像是从未认识过这个男人。
她知道丈夫这些年对浣碧确实比寻常婢女要多几分照拂,她也曾隐约猜过几分,可从未往罪臣之女这个方向想过。
这么多年来,他与自己琴瑟和鸣,也从未提起要将那个外室带回来,她便也信了这一份夫妻之情。
如今的局面让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,丈夫的欺瞒是一刀,而因欺瞒诞生的女儿又将这把刀横在了她和女儿的脖颈上。
云辛萝对自己的丈夫既是失望又是恼恨,但此时哭闹要个说法已经全都无意义,若不能将浣碧的出身好好隐藏,那她的两个女儿都要保不住。
她低头看着那封信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再看一遍,看到女儿轻描淡写的自己从火场里捡回一条命,就已经知道她在后宫中挣扎求生的危险。
嬛儿本来就已经够艰难了,丈夫的一时风流,竟然还为她埋下了这样的祸端。
让她才从火场里逃生,来不及喘息片刻,还要为甄府的未来劳累操心。
片刻后云辛萝才抬起头来,盯着甄远道的目光有些冷,缓缓地问:“浣碧的身世,如今还有谁知道?”
甄远道摇了摇头:“知晓浣碧出身的,只剩当初替绵绵接生的产婆。她有个儿子是个烂赌鬼,我会想办法处理干净。可如今浣碧已经是官女子,甄府丫鬟的出身确实上不得台面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,目光带着几分恳求:“我想着……不如让夫人收她为义女。这样一来,她也能有个合适的出身。两个女儿在宫中,也好互相扶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