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秋兰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壮实的老头,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她这辈子,吃了太多的苦。
老伴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,好不容易成了家,偏偏儿媳生孩子的时候难产,命没保住,留下一个小丫头。
好在孙女是个聪明上进的,学习成绩非常好,最后供她念完了高中。
原以为日子慢慢就好了。
可儿子的病,爆发的太突然,愣是把天给砸塌了。
吃药续命,续了三年,家底也被掏空了。
上个月,儿子强装着说自己恢复了,她当时高兴坏了,以为真的好转了。
可还没一个星期,儿子走了。
等儿子闭眼的时候她才知道,他是不想再拖累她和孙女了。
只是拉着她的手,留下了那句,“妈,对不住了。”
那天晚上她强忍着没哭,她不敢哭。
家里没有顶梁柱了,她得在自己孙女面前表现地坚强些。
人死了得入土,而她手里已经没了钱。
街坊们你五毛他一块地凑了一些,但远远不够,走投无路的时候,她打听到了,西城有个叫彪老三的,专门放贷。
儿子必须尽快下葬,她找到了彪老三,借了这笔钱。
一百五十块,说好了三个月还清,利息一共十块。
她细算过,这个月来不及,但下个月她的工资加上小月在轧钢厂领的工资,凑一凑,紧一紧,是能还上的。
孙女小月被分配到红星轧钢厂采购科做了个记账员的临时工,毕竟孩子才十六,等明年十七了就可以转正,日子也就能慢慢缓过来了。
可之前那两个人来,张嘴就要十块钱的利息,还拿小月来要挟。
如果不是面前这个人挡在了她身前,她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儿子走后,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肯护在她的前面。
想到这里,孙秋兰鼻子一酸,眼眶里的泪水就要涌出来。
她看着杜无双,就想要跪下,哽咽道,“谢谢...谢谢你了。”
杜无双吓了一跳,连忙伸手把人搀住,“别别别,这算什么事!那帮小兔崽子纯粹就是畜生玩意儿,你放心,我以后天天来,他们要是再敢找你的麻烦,你看我收拾不收拾他们。”
孙秋兰被他搀着胳膊,站直了身子,抬手擦了擦眼角,神色里有着担忧,“那帮人不好惹,等我把欠他们的钱还了就没事了。下个月我的工资加上我孙女小月的工资就凑够了。”
杜无双点了点头,笑道,“兰姐姐,你放心吧,他们不好惹,我就好惹了?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还不如过来找你说说话。”
他心里确实没把这当个事儿。
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?当年拿着砍刀跟在大哥后头,追着鬼子砍的时候,那才叫真的玩命。
两个菜市口的街面混子,能掀起什么浪来?
再说了,他又不是一个人。
他的底气来自杜家,来自他大哥,也来自那个十六岁却让所有人都高看一眼的侄孙。
杜天明有多大的本事,他虽然不清楚,但他知道,这小子能让军方的人专程开车来接,能让国营大厂的厂长亲自登门赔罪。
一般的事儿,他不会去麻烦天明,但真遇上搞不定的,他也不会死要面子。
大哥从小就告诉他,家人之间就该守望相助,有困难了就说,对待敌人能围殴就不要单挑。
至于为什么不帮着把那一百五十块钱还了,一来是相处这些日子,他大概摸清了孙秋兰的脾性,太要强,他真拿出这笔钱,她反而会觉得是被施舍。
二来,孙秋兰不是还不上。欠钱还钱天经地义,都守好规矩把钱还上就是了。
但,如果有人想借着这笔钱欺负人,这事儿,他就管定了。
听到这个高大的老头又叫了声“兰姐姐”,还说要来找自己说话,孙秋兰一把年纪了,脸还是不争气地烫了起来,目光也有些不自在地飘向别处。
沉默了片刻,她轻声开口了,“那个我以后还是叫你杜大哥吧。”
杜无双一愣,“嗯?”
孙秋兰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尖,声音小了不少,“我...我今年56,比你小两岁。”
当初这老头头一回来买菜,随口问起年纪,她就往大的说了些,毕竟龙国人骨子里还是有尊老爱幼的美德的,自己在外将年龄说大些,或多或少的也能免去一些麻烦,甚至能获得一些好处。
杜无双眨了眨眼,反应过来之后,嘿嘿笑了一声,一点也不在意,“好,那我就叫你兰妹子了。”
闻言,孙秋兰的脸更红了,往旁边躲了一下,小声说了句,“那个...你能不能松手了。”
杜无双低头一看,自己刚才为了搀扶,手还抓着人家的胳膊,半天没撒开。
他赶忙把手缩回来,挠了挠后脑勺,老脸腾地就热了,“嘿嘿,不...不好意思。”
孙秋兰摆了摆手,表示没事,随后转过身走回摊位,说道,“你不是要土豆和白菜吗?我这就给你装。”
杜无双却摇了摇头,“等你这边下摊,给我留下我要的就行。我不着急走。”
“好。”孙秋兰犹豫了一下,又拿过一个备用的小马扎,放在自己坐的位置旁边,这才看向杜无双,轻声说,“那...你过来坐会儿吧。”
闻言,杜无双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,眉眼都舒展开来,乐呵呵地走了过去,在小马扎上坐下。
远处大树后面的杜天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,啧啧了两声。
黄昏恋啊,恋起来也挺齁的。
他也没打算偶遇了,凑上去反而搅了气氛。
不过,有些事得去办一办了。
杜天明的目光从菜市口收回,望向那两个混混离去的方向。
之前他们说还有个什么劳什子老大。
这隐患,今天就得排除了。
杜天明跨上自行车,没有犹豫,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骑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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