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藏号。
指挥室里。
犬养粪太被副官从地板上拽了起来。
他额头那道伤口流出的血,已经干了。
黑褐色。
从眉骨一直拖到脸颊。
像一条丑陋的虫子,趴在他的脸上。
“司令官!”
副官扶着他。
“请下令!”
犬养粪太还愣在原地。
他机械的扭动脑袋,试图观察情况。
炮弹的爆炸声没有停。
轰!
左侧海面。
又一根巨大的水柱冲上天空。
水柱落下的时候,砸在武藏号甲板上。
顺着甲板缝隙往下淌。
通讯扬声器里。
一艘又一艘军舰的惨叫声还在响。
“相模号失去动力!”
“舰桥起火!”
“医疗舱被击穿!”
“请求支援!”
“谁来救救我们!”
“司令官!”
“司令官!”
声音混在一起。
尖叫。
哭喊。
还有炮弹撕开钢板的巨响。
犬养粪太慢慢抬起头。
透过破裂的舰桥玻璃。
他看向外面的海。
远处。
春濑号已经断成了两截。
前半截正在往下沉。
后半截高高翘起。
螺旋桨露在海面上。
还在徒劳地转动。
甲板上的士兵顺着倾斜的船体往下滑。
有人抱住栏杆。
有人抓住炮座。
有人朝着海里跳。
可还没等他们游出去。
一发炮弹落下。
轰!
火光吞掉了整片甲板。
惨叫声。
戛然而止。
犬养粪太的瞳孔渐渐回来了。
他的脑子里。
也串起一根线。
龙国的旧军舰。
海雾里的黑烟。
无线电里的羞辱。
那艘故意逃跑的沧龙一号。
还有那几艘提前消失在海雾里的银灰色军舰。
每一步。
都是陷阱。
先让他们看见那些老旧军舰。
让他们以为龙国依旧孱弱。
再用侮辱。
用挑衅。
用那艘停在海上的沧龙一号。
把整支舰队的怒火,全勾起来。
让他们加速。
让他们收拢阵型。
让十二艘军舰挤进这片海域。
最后。
那群龙国人。
才亮出手里的刀。
“他们……”
犬养粪太的声音很低。
副官凑近了一点。
“司令官?”
犬养粪太深陷的眼窝里。
所有狂热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恐惧。
“他们不是要打赢。”
“他们是要……”
“他们是要一艘不剩地消灭我们。”
这句话落下。
指挥室里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雷达屏上。
代表樱花舰队的红点。
还剩下八个。
其中两个红点,也已经完全停滞。
距离沉没。
只差一点时间。
真正还能动的军舰。
还剩六艘。
出发时。
十二艘军舰。
浩浩荡荡。
挂着膏药旗。
带着狂热的叫嚣。
要复刻甲午。
要踏进龙国领海。
要把龙国海军踩成碎片。
如今。
六艘沉了。
剩下的六艘。
也全都带着伤。
这时,犬养粪太注意到。
指挥室后面。
那张挂了几十年的甲午海图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。
玻璃碎了。
木框裂开。
那条用朱红色画出的航线。
被一块砸下来的仪表盘碎片穿透。
正好扎在黄海大东沟的位置。
他盯着那张海图。
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。
复刻甲午。
帝国中兴。
把名字刻进碑里。
现在看来。
荒唐。
太荒唐了。
“司令官!”
副官终于崩溃了。
他一把抓住犬养粪太的衣袖。
眼泪鼻涕全流了下来。
“求您下令!”
“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!”
犬养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看着副官。
又看着满屋子惊慌失措的军官。
这些人。
刚才还在笑。
还在骂。
现在。
没有一个人敢朝西看。
没有一个人还敢喊“板载”。
他们全在等。
等他这个司令官,给他们一条活路。
犬养粪太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屈辱。
愤怒。
可他更怕死。
“传令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保持防御阵型。”
“向东南方向撤退。”
“全速。”
“嗨!”
副官跌跌撞撞冲向通讯台。
命令传出。
只用了不到十秒。
整片海面上。
樱花舰队彻底乱了。
所谓的防御阵型。
连半分钟都没能维持住。
武藏号率先转向。
左满舵。
舰艏划开海面。
白浪猛地向两侧翻卷。
紧接着。
另一艘驱逐舰也抢着转向。
它的舰艏几乎擦过武藏号舰尾。
两艘军舰之间。
只差不到二十米。
甲板上的水兵甚至能看见对面士兵惊恐的脸。
“右满舵!”
“快右满舵!”
“要撞上了!”
两边的舵手同时尖叫。
汽笛声凄厉地拉响。
舰体在海面上扭出两道巨大的弧线。
差一点。
就差一点。
两艘樱花新型驱逐舰,就会在龙国的包围圈里先撞成一团废铁。
后方。
那几艘护卫舰更惨。
有人向东南。
有人想往正东。
还有一艘失去雷达的军舰。
慌乱中直接冲向了南侧。
副官在通讯频道里疯狂喊叫。
“跟着旗舰!”
“全都跟着旗舰!”
“别走散!”
可没人听。
谁都知道。
跟着旗舰。
意味着下一发炮弹可能砸下来。
一艘又一艘军舰散开。
像一群被炮火赶散的野狗。
……
锅炉超压。
轮机全速。
警报声从各舰的轮机舱里不断传出。
“压力过高!”
“再加速锅炉会爆炸!”
“燃料管路温度异常!”
舰长们只回了一句话。
“加!”
“给我加!”
“爆了也比留下来强!”
甲板上。
樱花水兵也疯了。
为了减轻舰体重量。
为了多榨出一节航速。
一箱箱炮弹被抬上甲板。
往海里扔。
弹药箱。
备用炮管。
机枪弹链。
甚至连储备淡水桶。
都被丢进海里。
扑通!
扑通!
沉重的木箱砸入海面。
转眼就被浪花吞没。
一头鬼子水兵抱着弹药箱。
箱子里装着的,是他刚才准备用来轰碎沧龙一号的炮弹。
现在。
他只想把它扔得越远越好。
“快扔!”
军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。
“不要了!”
“全都不要了!”
水兵咬着牙。
将弹药箱推下船舷。
海水溅到他脸上。
冰冷刺骨。
他抬起头。
朝西边看了一眼。
那片海雾后面。
龙国军舰的炮口还在闪。
每一道火光。
都让他头皮发麻。
刚才。
他们还在吼。
还在叫。
还在挥舞着拳头,要替帝国建功。
现在。
没有人再提帝国。
没有人再提天蝗。
他们只有一个念头。
离开。
活着离开这片海。
……
沧龙一号。
雷达指挥室。
墨绿色显示屏上。
剩下六个红点。
全都在拼命向东南方向逃。
航迹乱得像一团被扯烂的麻线。
刘洪涛站在显控台前。
盯着屏幕。
“这就跑了?”
语气里带着一丝没尽兴的火。
副舰长站在旁边。
看着雷达上的红点,眼睛也红了。
“舰长。”
“他们跑不了了。”
“给咱们二十分钟。”
“就能把这几条船全追上。”
刘洪涛没有说话。
他太想追了。
那六艘残舰。
每一艘上面。
都挂着膏药旗。
每一艘。
都曾朝着龙国领海冲过来。
放走一艘。
都让人不甘心。
参谋快步走过来。
手里捏着耳机。
“舰长!”
“各炮位请示。”
“是否转换追击队形?”
“导弹发射单元也在等待下一轮目标分配。”
刘洪涛转过头。
目光扫过指挥室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令。
“追”字。
已经到了嘴边。
可他没有说出来。
“等。”
参谋急了。
“舰长!”
“再等,他们就跑远了!”
刘洪涛看着屏幕。
“司令的命令还没到。”
“这一仗。”
“不是沧龙一号的仗。”
“我刘洪涛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向东南方向。
海雾翻滚。
六艘残舰正在逃。
逃得狼狈。
逃得丑陋。
可那片海域之外。
还有鹰国第七舰队。
还有航母。
还有一双双盯着东海的眼睛。
刘洪涛攥紧拳头。
“通知全舰。”
“炮口保持锁定。”
“所有导弹,继续预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