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一厂船坞上方。
苏云手里那份下水清单，已经被海风吹得微微作响。
最后一项确认完毕。
他抬起头。
船坞里，沧龙一号安静伏着。
银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它还没有真正驶入大海。
可整座海一厂的人，都已经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海上锋芒。
苏云缓缓抬起手。
船坞四周，数千双眼睛同时望向他。
工人们停下动作。
工程师攥紧了测试表。
海军官兵站得笔直。
连码头外那些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旗帜，都像在等待这一刻。
苏云的声音穿过船坞。
“打开船坞闸门！”
“沧龙一号，下水！”
“是！”
早已守在控制台前的工人猛地拉下闸刀。
嗡——
巨大的电机开始转动。
船坞尽头，那扇封住海水的钢铁闸门缓缓升起。
一开始，只是一道缝。
海水从缝隙里猛地钻进来，白色浪花撞在闸门两侧，发出沉闷的轰响。
随着闸门不断升高。
外面的海，涌进来了。
哗啦！
海水顺着船坞通道奔涌而入。
水流拍打在沧龙一号舰体下方。
船坞里原本干燥的钢铁地面，迅速被海水漫过。
水位一点点上涨，浪头在舰艏附近撞碎，又卷着白沫退开。
王海福站在船坞边，双手死死抓着栏杆。
他看着海水漫过舰底，嘴唇紧紧抿着。
赵小虎站在他旁边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“王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……它真要下海了。”
王海福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那艘军舰。
望着那片一点点上涨的海水。
这片海，他看了一辈子。
年轻时，他在海边捡过被浪打上岸的破木板。
后来进了海一厂，修过货船，补过炮艇，钻过满是油污和霉味的轮机舱。
他见过太多旧船。
有些船停在码头上，连出海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今天。
龙国自己造的军舰，崭新的，就在他眼前。
……
“解除舰艏固定装置！”
船坞下方传来号子。
“舰艉固定装置解除！”
“滑轨检查完毕！”
“舰体平衡数据正常！”
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。
工程师们站在各自位置上。
吃水深度。
舰体倾斜。
水密舱压力。
龙骨受力。
每一个数据，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顾明远站在雷达组旁边。
他手里攥着一份电子设备测试记录，抬头看着舰桥。
那只白色雷达箱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海外求学时的日子。
外国同学曾笑着问过一句。
“顾，你们的国家有军舰吗？”
他当时沉默了很久。
有。
当然有。
可那几艘锈迹斑斑的旧舰，连出海巡航都很困难。
他想回答。
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如今。
顾明远盯着沧龙舰，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船坞中。
水位终于升到预定位置。
沧龙一号那近两千吨的舰体，缓缓浮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却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。
“开始解除滑轨锁定！”
咔！
第一声金属断响传来。
紧接着。
咔！咔！咔！
一道道固定装置依次解除。
船坞里，只剩下海水拍击舰体的声音。
还有有滑轨与钢板摩擦时，传来的低沉轰鸣。
吱——
沧龙一号动了。
最开始很慢。
舰体沿着滑轨，一寸一寸向前。
赵小虎眼睛瞪得滚圆。
他看见舰艏前方的海水被压开，看见那道银灰色舰身缓缓脱离船坞。
“动了……”
他喃喃开口。
下一秒，他猛地攥住王海福的胳膊。
“王叔！”
“沧龙动了！”
王海福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你小子抓我干啥！”
嘴上骂着。
老头的眼睛却也一眨不眨盯着前方。
舰体继续向前。
十米。
二十米。
三十米。
船坞边，负责测量舰体平衡的工程师额头上满是汗。
他一手拿着表，一手扶住仪器。
“左舷倾斜角正常！”
“右舷吃水正常！”
“水密舱压力正常！”
“舰体受力正常！”
每报出一项。
船坞边的人群，就多松一口气。
苏云站在高台上。
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沧龙一号。
他早就知道，图纸没有问题。
结构没有问题。
工艺没有问题。
可胸口依旧像有一块石头压着。
忽然。
船坞下方传来一声大喊。
“滑轨脱离！”
沧龙一号舰体猛地往前一冲！
轰！
舰艏劈开海面。
巨大的浪头从舰艏两侧卷起，狠狠撞向堤岸。
白色水花冲起数米高，哗啦一下砸向岸边。
站得近的工人全被溅了一身。
赵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眼前的一幕已经让他彻底愣住。
沧龙一号离开船坞。
稳稳浮在了港湾之中。
阳光照在舰身上。
海浪托着舰体轻轻起伏。
舰艏破浪。
舰桥高耸。
那面刚刚挂起的龙国旗帜，在海风中猛地展开。
红旗猎猎。
如同一团火，在深蓝色海面上燃起。
……
“报告！”
“吃水线符合预期！”
“舰体倾斜角正常！”
“水密状态正常！”
“动力系统数据正常！”
“雷达系统正常！”
“武器系统正常！”
一连串报告声响起。
随后，船坞边陷入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。
每个人都盯着海面上的沧龙一号。
他们好像还不敢相信。
这艘军舰。
真是他们造出来的。
直到赵小虎先喊了一嗓子。
“成功了！”
“沧龙下水成功了！”
下一刻。
整座海一厂彻底炸开。
“成功了！”
“咱们成功了！”
“沧龙！”
“沧龙！”
无数帽子被抛向天空。
工人们疯狂挥着手。
有人一边跳一边喊。
有人抱着身边的同伴，笑得满脸通红。
还有人直接坐在地上，仰头朝天大笑。
码头另一侧。
张耀东已经激动得彻底坐不住。
他沿着码头跑来跑去。
“下水了！”
“真下水了！”
“近两千吨！”
“三个半月！”
他一脚踩在湿滑的码头边缘。
整个人猛地一歪。
“哎哟！”
柳妍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他。
张耀东半个身子悬在海面上，鞋尖差点碰到水。
柳妍脸都黑了。
“张主任！”
“你能不能稳重一点！”
张耀东被拽回来，站稳以后还不服气。
“俺这是高兴！”
柳妍松开手。
“高兴就往海里跳？”
张耀东撇撇嘴。
苏云已经顺着舷梯登上了沧龙一号甲板。
脚踩上甲板的那一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坚实。
厚重。
脚下传来海浪起伏时极轻的震动。
他站在舰艏，望向港口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。
百年海耻。
该一点点还回去了。
这时，一名年轻海军军官快步跑来。
他跑到苏云面前，猛地立正。
“报告苏总师！”
“沧龙一号舰体结构、雷达系统、武器系统、动力系统，一切正常！”
苏云看着他。
一直提着的那口气，终于慢慢松开。
良久，缓缓点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
他知道沧龙不会错。
可直到此刻。
直到它真正浮在海面。
直到旗帜在舰桥上展开。
他才真正相信。
龙国自己的军舰，出来了。
张耀东也顺着舷梯爬上甲板。
他一上来，就扑到栏杆边，伸手狠狠拍了两下。
“三个半月！”
“近两千吨军舰！”
“老苏，你真牛逼！”
甲板上的海军官兵全都看了过来。
苏云哈哈笑道。
“不牛逼。”
“你老张会跟我混吗？”
张耀东咧着嘴，刚要接话。
苏云已经转过身。
“通知海军部。”
“沧龙一号下水成功。”
“请陆司令和各位首长，来检阅。”
“是！”
通讯员快步跑向舰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