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都,国宾馆。
这座宾馆平日里接待的,都是各国使节、外宾代表,礼尚往来,气氛还算和谐。
可今天,二楼最里面的会客厅里,空气却让人喘不过气。
龙国代表团坐在会议室长桌一边。
海军部的陆建海坐在最前方。
他五十来岁,脸被海风和岁月磨得很硬,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路。
可此刻,那双眼里全是血丝。
桌面上摆着一份购舰合同。
合同很薄。
四艘旧驱逐舰。
毛熊海军即将退役的淘汰舰艇。
六十八吨黄金。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。
后续弹药、维护配件、技术人员费用另算。
“砰!”
陆建海一拳砸在桌上。
“马卡罗夫先生!”
“四艘马上就要退役的旧驱逐舰,要六十八吨黄金?”
“你们这份合同,已经高出国际市场十倍不止!”
“龙国是缺军舰,可龙国不是收破烂的地方!”
长桌另一边。
毛熊首席代表马卡罗夫靠在凳子上,嘴里叼着雪茄。
他没有半点着急。
听见陆建海的怒喝,甚至缓缓吐出一个烟圈。
灰白烟雾飘到半空。
马卡罗夫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龙国代表团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。
“陆将军。”
“请注意你的语气。”
“伟大的毛熊,愿意把主力驱逐舰卖给龙国,已经是很大的诚意。”
陆建海死死盯着他。
“主力驱逐舰?”
“你们这几艘船,舰龄最长的已经二十多年。”
“锅炉老化,轮机磨损,火控系统落后,舰炮炮管都快磨平了。”
“其中两艘还进过船坞大修,船底的钢板锈蚀得像渔船!”
“就这种东西,也配叫主力舰?”
马卡罗夫脸上笑意淡了一点。
陆建海却越说越压不住。
“买回去以后呢?”
“每年烧多少油,换多少零件,炮弹从哪里来,发动机坏了谁来修?”
“你们连后续配件也要卡着脖子卖。”
“六十八吨黄金买四条破船,再用几年时间掏空龙国的外汇和家底。”
陆建海一把抓起那份合同。
纸页在他手里捏得变形。
“你们是卖军舰?”
“你们这是拿着几块废铁,来喝龙国的血!”
翻译刚把话译完。
马卡罗夫身后的几名毛熊代表,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一名年轻代表刚想开口,马卡罗夫抬了抬手。
他将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。
“陆将军。”
“既然你觉得价格太高,可以不买。”
马卡罗夫身子往前倾了些,手指点着那份合同。
“可你们得想清楚。”
“鹰国会卖军舰给你们吗?”
“约翰牛会卖吗?”
“高卢鸡会卖吗?”
“樱花如今正拿着鹰国的援助扩充造船厂,他们倒是很愿意造军舰,只不过那些军舰的炮口,会朝向哪里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他说到这里,嘴角缓缓扬起。
“除了毛熊。”
“蓝星上还有谁,敢卖给你们一块军舰甲板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龙国海军的几名将领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他们当然知道马卡罗夫说的是实话。
西方阵营的武器禁运,早就压在龙国头顶。
沿海几个主要港口,常年都有敌舰游弋。
渔民出海,远一点就可能被骚扰。
商船走近海航线,得看人家的脸色。
有些岛屿,明明就在龙国的海图上,却因为没有足够的舰艇巡逻,只能眼睁睁看着外人上去插旗、测绘、布设监听设备。
海军部这些年,能拿得出手的舰艇少得可怜。
几艘旧炮艇。
几艘修修补补的驱逐舰。
还有一批由运输船改出来的巡逻艇。
风浪稍微大一点,船上的官兵连站都站不稳。
陆建海曾去东海视察。
那天海况不好,一艘旧炮艇开出港口不到半个小时,发动机便开始冒黑烟。
轮机舱里的兵拿着扳手钻进去,满身油污地忙了大半天。
船总算没趴窝。
可陆建海站在甲板上,看着远处海面时,心里却像压着一团火。
那片海,明明就在家门口。
他们却守得如此艰难。
“陆部长。”
坐在旁边的一名老将领压低声音。
“要不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说完。
可所有人都明白。
要不,就买。
哪怕是破烂。
哪怕是天价。
哪怕买回来以后,龙国得咬着牙勒紧裤腰带,也要先把近海的门面撑起来。
总不能让鹰国的军舰开到家门口时,龙国海军只剩几艘炮艇出去迎风。
陆建海闭上眼。
六十八吨黄金。
那是多少工人一锤一锤砸出来的家底?
是多少农民在地里流汗换来的粮?
为了四艘随时可能趴窝的旧军舰,要把这些黄金送到毛熊人手里。
他不甘心。
可不甘心,又能怎样?
陆建海缓缓睁开眼。
他看着合同,嘴唇动了一下。
那个“好”字,已经到了嘴边。
就在这时。
砰!
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门外的卫兵愣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年轻机要秘书冲了进来。
“报告!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陆建海皱起眉。
“谁让你闯进来的?”
机要秘书脸色涨红,顾不上解释,快步跑到陆建海身边。
“司令。”
“十万火急!”
他说完,俯身贴到陆建海耳边。
会议桌另一端。
马卡罗夫端起茶杯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他很不喜欢龙国人这种临场失态。
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谈判桌上的一点小把戏。
无非是想拖时间,或者想借机压价。
下一秒。
陆建海原本紧绷得几乎死灰的脸,忽然僵住了。
秘书只说了几句话。
陆建海的眼睛,却一点点睁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像是怕自己听错。
秘书激动得嘴唇都在抖。
“千真万确!”
陆建海掌心那份购舰合同,慢慢滑落在桌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六十八吨黄金。
四艘破船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股压了多少年的憋屈、愤怒和不甘,像是被这一句话猛地捅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好。”
“好啊!”
马卡罗夫一愣。
“陆将军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陆建海没有回答。
他猛地站直身体。
这一刻,这名常年守着海岸线、看着敌舰横行却无能为力的海军司令,腰杆从未如此笔直。
他看都没再看马卡罗夫一眼。
“失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