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破裂的消息比风还快。
电报从开城发出来,几个中继站一跳,就到了前线指挥部。
吴志远接到电文的时候,整个人愣了两秒。
不是没预料到谈判会不顺利——双方能笑呵呵地坐下来握手言和,那才见鬼了。
他没想到,鹰国人能无耻到这种程度。
把电报夹进文件夹里,快步往作战室走。
走廊里碰见几个参谋,吴志远没打招呼,步子急得差点把人撞开。
推开门的时候,冯振邦正弯着腰趴在沙盘前,在几个标注点之间反复比画。
听见了脚步声,冯振邦没有抬头。
“谈判结束了?”
吴志远走到桌前,把电报展开。
“谈判破了。”
冯振邦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鹰国那边开出的条件……”吴志远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,“第一条,要龙军全部撤回鸭绿江以北。”
冯振邦没有抬头。
“第二条,无条件释放所有鹰军及盟军战俘。”
“第三条……”
“龙国必须赔偿鹰军在此次战争中的全部损失。装备、人员、舰船,加上重建费用。”
这话说出来,旁边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参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第四条。”吴志远把最后一句念出来。
“龙国承认战败责任。”
作战室里一下子就炸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承认战败?谁败了?他败了还是我败了?”
“陆战一师被我们包了!北极熊团被吃了!奥利弗都在战俘营蹲着了!他们哪来的脸让我们承认战败?!”
参谋们平时都算沉得住气。
可这次真忍不了。
你输了仗,跑过来让赢的人赔钱,还要赢的人承认战败。
这叫什么?
“看来元山一战还是没把他们打醒。”
所有人循声看去。
冯振邦终于抬头了。
他把铅笔搁在沙盘边,直起身来。
“鹰国不是来谈判的,是来试探的!”
“试探我们会不会怕,会不会在这几张纸面前膝盖一软。”
吴志远点了点头,但脸色依然难看。
因为他还有话没说完。
“老冯……”
冯振邦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看得很准。
在前线待了太久,一个人走进来时什么表情,他基本能判断出对方嘴里还藏着多少坏消息。
“继续,说完。”
吴志远不自觉压低了声音。
“鹰国代表在谈判桌上公开提到了蘑菇弹。”
话音落下,整个作战室像被人摁了静音键。
参谋们的愤怒、骂声、拍桌子的动作,全部在这一瞬间停住了。
吴志远继续道:“他们原话大意是——无法保证这种武器最终会落在什么地方。”
蘑菇弹这个东西,在座的人都知道。
有些人知道得多一些,有些人知道得少一些。
但不管知道多少,有一条是共通的。
它不是炮弹。不是炸弹。不是白磷弹。
是另一个量级的玩意儿。
一发下去,方圆几公里内什么都不会剩。
人也好,坦克也好,阵地也好。全化成灰。
在场没有人亲眼见过蘑菇弹爆炸的样子。
但他们见过鹰方解密出来的照片。
那种像太阳一样的白光。
那种从地面升起来的柱状烟云。
还有那些被烧化、被压扁、被蒸发掉的一切。
这不是可以拿命去填的东西。
冯振邦站在沙盘前,眉心拧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过了很久——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放蘑菇弹这种话……他们真敢说出来。”
“其实……他们大概率不会真扔……”
吴志远犹豫了一下,分析道。
“第一,国际舆论。他们用蘑菇弹,那是真想被全世界围着骂了。”
“第二,鹰军自己的前线部队离我们很近,蘑菇弹不长眼,炸下去他们自己也跑不掉。第三……”
“战争一旦升级到那个层面,毛熊未必会继续旁观。鹰国人心里清楚这一点。”
冯振邦听完,回头看了看作战室里的人。
这些人里,有跟他从五溪军区打出来的老搭档,也有半岛战场上新上来的参谋。
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。
紧绷,严肃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力。
“知道他们大概率不会开枪,是一回事。”冯振邦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敢不敢把几十万将士的命,押在这个'大概率'上……是另一回事。”
概率这种东西,在数学课上很好算。
百分之九十九很高了。
可如果那百分之一真的落下来,对不起,沙盘上这些红色旗子代表的每一个人,都不会再有机会讨论概率。
冯振邦盯着沙盘又看了几分钟。
然后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老冯?”吴志远赶紧跟上。
冯振邦没回答。他推开作战室的门,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。
雪下得不大,但风很冲。
他皱着眉,在指挥部门口那片雪地上来回走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每一脚踩下去,雪被踏得咕吱响,留下深深的印子。
走了七八个来回之后,那块雪地已经被他踩得一片狼藉。
吴志远站在门口,远远看着他。没有催。
他知道冯振邦在想什么。
一般人面对蘑菇弹这种问题,想的是“怎么办”。
而冯振邦想的会更深一层——他在想“如果”。
如果鹰国真的疯了。
如果那个百分之一变成了百分之百。
如果蘑菇弹真的落在龙军头上。
到那时候,部队怎么办。前线怎么办。几十万人的命,怎么办。
过了很久。
冯振邦停下来。
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决然。
那种表情吴志远见过。
在最难的那几场仗之前,冯振邦都是这个样子。
“狭路相逢勇者胜。”
冯振邦丢下这么一句话后,转身走回作战室。
推开门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狭路相逢勇者胜。”
冯振邦站在沙盘前,重复了一遍。
“越是怕,他们越会把蘑菇弹挂在嘴边。”
“你退一步,他就进一步。你退十步,他就骑你头上。”
他看着地图,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阵地。
“仗打得越狠,谈判桌上才越有分量。”
“蘑菇弹吓唬不了我。也不能吓住我的兵。”
说到这里,他直接下令,没有一秒犹豫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
“一旦鹰军真敢使用蘑菇弹——”
“各部无需等待进一步指令。”
“凡能动者,立刻向敌纵深穿插。”
“不惜一切代价杀伤敌军有生力量。”
“哪怕死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这个字上顿了一瞬。
“也要从鹰军身上咬下一块肉。”
作战室里安静极了。
吴志远不是第一次听冯振邦下狠令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如果蘑菇弹真落下来,指挥部也不会幸免。
冯振邦这道命令的潜台词很清楚——到那一步,他也不会坐在后方等死。
……
命令落下,作战室众人集体立正。
喊了一声“是”后,人散了大半,执行各自的事情。
冯振邦独自站在沙盘前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红蓝旗子,一面一面看过去。
每一面旗子后面,都是真实的部队番号。
真实的团、营、连。真实的人。
有名字的。有家的。有爹妈的。
刚才那道命令下得很决然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下那道命令的时候,手心是湿的。
他不是疯子。
他比谁都不想打那种仗。
几十万人扎在前线,风餐露宿,扛着枪和鹰军最精锐的装备拼命。
已经够苦了。
可蘑菇弹这种东西一旦真落下来,什么战壕、什么掩体、什么防御工事,全都成了笑话。
而他没有任何办法去挡。
“要是我们龙国也有自己的蘑菇弹……”
“那该多好啊。”
冯振邦看着地图上龙国的方向,声音低低的说了这么一句。
像是说给那些看不见的人听。
只是回应他的。
只有窗外呜呜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