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龙峪里,鹰军的队伍越拉越长。
从山脊上往下看,真像一条灰绿色的长蛇。
蛇头已经钻进谷底深处,蛇身还卡在半路,蛇尾甚至还在截川桥附近慢慢挪。
可谷底里的鹰军,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。
他们只觉得,龙军怂了。
至少,很多普通士兵是这么想的。
先头一辆谢尔曼坦克里,空间狭窄,闷得人脑袋发胀。
车长戴着耳机,半个身子窝在炮塔下面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旁边的炮手正靠着炮闩,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我还以为龙国人多厉害呢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炮火一压,人就跑了。”
他说完,车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这笑声其实有点刻意。
因为他们心里不是完全不怕。
平城那一战,鹰军不是没吃过亏。
第七团被打没了,这事在陆战一师里早就传开了。
哪怕上级一直强调,那只是意外,是龙军占了地形和夜战的便宜,可基层士兵心里都有数。
一个团不是一只鸡。
说没就没。
你说完全没阴影?
那是吹牛。
但人就是这样。
越怕什么,越爱拿嘴硬撑。
尤其是他们现在坐在坦克里,前面没枪响,头顶有飞机,后面有舰炮,身边还有一整支陆战一师。
这种时候,不吹两句,好像都对不起自己这身军装。
驾驶员听着外面履带碾雪的声音,也跟着骂了一句。
“一群跳梁小丑。”
“侥幸赢两次,就真以为自己能跟鹰国打了?”
炮手更来劲了。
“没油了吧?”
“飞机不敢飞,坦克不敢动,连卡车都用不起。”
“这才几天,就变怂货了。”
车长终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冷笑一声。
“他们本来就不该跟鹰国作对。”
“以前八国联军能打进龙都,现在十八国联军,一样能打进去。”
这话一出口,车里又是一阵哄笑。
有人甚至拍着炮弹架子喊。
“打到龙都去!”
“让他们知道,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!”
笑声在铁皮车厢里撞来撞去,听着很响。
可如果仔细看,就会发现那个喊得最大声的士兵,笑的很不自然。
这就是典型的外强中干。
嘴上说龙军不行,身体倒是很诚实。
一有点风吹草动,魂先飞半截。
车长抬眼看了一下观察口。
外面白茫茫一片。
雪。
山。
树。
看不见人。
看不见火力点。
也看不见什么危险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
“龙国人要是敢出来,就把他们碾成泥。”
驾驶员刚想应声。
下一秒。
山脊上,一道火光猛地亮起。
嗖——!
那声音很尖。
不像榴弹炮那种沉闷。
它带着一条明亮尾焰,从雪雾里钻出来,直直冲向谷底最前面的谢尔曼坦克。
坦克里的几个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。
车长只来得及瞪大眼睛。
“什么——”
轰!
火箭弹狠狠撞上坦克前部。
爆炸声在山谷里炸开,像一只巨大的手,直接把整条谷道拍了一下。
谢尔曼猛地一震。
车体前方火光腾起,履带被炸断一截,钢板碎片和雪泥一起飞出去。
刚才还在车里狂笑的几个人,瞬间被震得东倒西歪。
炮手的脑袋撞在炮闩上,鲜血立刻糊了半张脸。
驾驶员趴在操纵杆上,耳朵里全是嗡鸣。
车长被冲击波掀得撞到舱壁,嘴里的烟不知道飞到哪去了。
外面,先头坦克停在原地,浓烟从车体缝隙里往外冒。
周围步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。
直到第二发火箭弹又从山坡上飞下来,打中后面一辆半履带车。
轰!
车子当场被掀得斜了一下,火光顺着油箱窜起来。
鹰军士兵终于炸锅了。
“敌袭!”
“龙军!是龙军!”
“隐蔽!隐蔽!”
有人扑进雪坑。
有人直接钻到卡车底下。
也有人本能地往坦克后面缩。
刚才他们看不起龙军,看不起得很顺口。
可真听到龙军火力一响,身体反应比谁都快。
说白了,龙军已经在他们心里留下印子了。
这玩意儿不是靠几句吹牛就能抹掉的。
艾伦所在的指挥车也猛地刹住。
外面的爆炸声一响,他脸色立刻变了。
他一把推开车门,跳下去,差点踩进雪坑里。
副官扑到他身边。
“上校!前方遭遇伏击!”
艾伦咬着牙,抬头看向两侧山脊。
刚才还安安静静的雪坡,现在像突然睁开了一排眼睛。
火光,一点接一点地亮起来。
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,终于落地。
但真落地的时候,一点也不轻松。
“进入战斗状态!”
“各营展开!”
“利用车辆作掩体!”
“迫击炮压制两侧山脊!”
“通信兵,立刻联系奥利弗将军!”
命令下得很快。
北极熊团不愧是老部队,反应比普通部队强不少。
不少士兵在最初的慌乱后,立刻缩到卡车、坦克、弹坑后面,开始还击。
可问题是,青龙峪这个地方,太难受了。
谷道窄。
队伍长。
车挤车,人挤人。
前面停了,后面就堵。
后面一堵,炮车也展开不开。
山脊上龙军居高临下,视野清楚得很。
你想躲?
能躲到哪去?
一辆卡车后面趴了十几个鹰军士兵。
其中一个刚探头准备架枪,山坡上一串子弹扫下来,打得卡车车门噼啪乱响。
他吓得立刻缩回去,脸都白了。
“见鬼!”
“他们在哪里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因为所有方向都像有人。
下一秒。
山脊上的龙军阵地,终于彻底开火。
“打!”
王怀安的命令顺着电话线和传令兵传下去。
憋了这么久的龙军战士,一下子把火力全砸了出去。
游龙火箭炮齐射。
一排排火光从白雪覆盖的山脊后方喷出。
那场面,像雪地里突然开了一片红色的花。
只不过这花一点也不温柔。
火箭弹拖着尾焰,呼啸着落入谷底。
轰!
轰!
轰!
爆炸一朵接一朵炸开。
山谷被震得发颤。
积雪从山坡上簌簌往下掉。
鹰军的车队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。
一辆弹药车被命中后,直接殉爆。
火球往上窜了十几米,周围几辆车都被掀翻。
坦克想转动炮塔还击,可谷道太窄,角度根本不舒服。
有的炮口刚转到一半,就被另一发火箭弹打在侧面。
谢尔曼的侧装甲本来就不算厚,被这么近距离打,根本扛不住。
“反坦克小组,打第二辆!”
“机枪压住他们步兵!”
“迫击炮,往车队中段砸!”
龙军各火力点配合得很准。
不是乱打。
而是把鹰军这条长蛇硬生生剁成几截。
蛇头一截。
蛇身一截。
炮兵车队一截。
补给车队一截。
桥头后续部队又是一截。
头尾不能相顾。
整条队伍从“钢铁长蛇”,一下变成了被人切开的肉段。
谷底里,艾伦趴在一辆装甲车后面,帽子上全是雪和泥。
通信兵抱着电台,声音发抖。
“上校!炮兵营回应,正在请求火力坐标!”
艾伦一把抢过通话器。
“这里是北极熊团!”
“青龙峪遭遇龙军大规模伏击!”
“两侧山脊全是火力点!”
“我部被分割,伤亡严重!”
“请求立即炮火支援!”
对面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。
“请确认目标区域。”
艾伦抬头看了一眼山脊。
那里龙军火力点不断闪动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青龙峪两侧山脊。”
“坐标我马上报。”
对面迟疑了一下。
“常规炮弹正在调配。”
艾伦眼神一狠。
“使用特种弹药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旁边副官愣了一下。
连通信兵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特种弹药。
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几个小时前,艾伦还在奥利弗面前反对毒剂炮弹。
说什么突破底线。
说什么会变成国际灾难。
听着挺像那么回事。
可现在炮弹落到自己头上,人快活不下去了,他那点“体面”立刻就碎了。
说白了,很多人的底线,是别人死的时候才有。
轮到自己疼了,底线就开始往后挪。
艾伦当然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所以他没有看副官,只是死死攥着通话器。
“重复。”
“请求使用特种弹药打击。”
“立刻!”
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随后传来回答。
“收到。”
“炮兵营准备发射。”
艾伦放下通话器,喘了一口粗气,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阴沉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门就真的被推开了。
但谷底的爆炸声还在响。
北极熊团正在被打碎。
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。
……
元山后方,鹰军炮兵阵地。
几门榴弹炮旁边,炮兵们正在紧张装填。
一箱箱伪装成普通炮弹的弹药被打开。
炮弹外表看起来和常规弹差别不大。
但负责装填的老兵看了一眼标记,脸色明显僵了僵。
军官冷声催促。
“动作快!”
“目标青龙峪两侧山脊!”
“发射!”
炮口抬起。
几秒后。
砰!
砰!
砰!
一枚枚毒剂炮弹飞出炮膛,越过雪岭,朝青龙峪方向砸去。
……
山脊阵地上,龙军战士还在压着谷底鹰军打。
宋夏义趴在一处机枪阵地旁,正指挥火力转移。
头顶炮弹呼啸声一传来,他第一反应就是喊。
“炮击!”
“隐蔽!”
战士们立刻抱头趴下。
这是本能。
炮弹来了,不趴下就是找死。
可奇怪的是,他们等来的不是熟悉的爆炸。
没有炸开的火光。
没有横飞的弹片。
也没有震得人耳朵发麻的冲击波。
只有一阵怪声。
滋滋滋……
滋滋滋……
像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漏气。
宋夏义皱了一下眉。
他抬头看去。
几枚炮弹落在阵地前后,没有炸碎。
弹体裂开后,开始往外冒烟。
一开始是一股。
很快变成一片。
有的烟是黄绿色的。
有的发灰。
还有些烟雾颜色混杂,贴着雪面慢慢往外爬。
那东西不像普通烟幕。
普通烟幕是遮视线。
这东西看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安安静静往外扩散。
可越是安静,越吓人。
旁边一个年轻战士还没明白过来,刚想抬头看。
一阵风把黄绿色气体卷了过来。
他吸了一口,脸色立刻变了。
先是咳。
剧烈地咳。
咳得整个人弯下腰。
然后他像是喘不上气,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,眼睛瞪得很大。
嘴巴张着,却喊不出完整的话。
涎水混着血丝,从嘴角往下滴。
另一个战士露在外面的手背沾到烟雾后,很快开始发红。
先是灼痛。
像被滚水烫了一下。
紧接着皮肤肿起来,鼓出水疱。
水疱破开后,组织液渗出来,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很刺鼻的蒜臭味。
这一幕,宋夏义太熟了。
很多年以前,他在和鬼子打仗时见过类似的东西。
那时候也是这样。
炮弹落地不响。
烟出来。
人倒下。
比枪炮更脏,更恶心。
宋夏义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毒气!”
“是毒气弹!”
“全部后撤!”
“离开烟雾!”
“捂住口鼻!带上伤员!”
“快!”
这一声喊,把周围战士都喊醒了。
战士们不是不怕。
谁遇到这种东西能不怕?
子弹打过来,你还能找掩体。
炮弹炸过来,你还能趴下。
毒气这玩意儿,风一吹,躲都不知道往哪躲。
可怕归怕,龙军战士没有乱成一锅粥。
老兵拽新兵。
班长拖伤员。
有人把湿毛巾捂在战友口鼻上。
有人直接扯下自己的围巾,按在中毒战士脸上。
“别吸!”
“忍住!”
“往上风口撤!”
宋夏义一边咳,一边把一个倒在雪地里的战士背起来。
那战士浑身发抖,手指抓着他的棉衣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连长……我是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宋夏义骂了一句。
骂得很凶。
可脚下没停。
“你小子命硬着呢。”
“少在这儿说丧气话。”
他背着人往后撤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毒烟。
黄绿色的,是氯气。
这东西刺激性极强,主要走呼吸道。
吸进去以后,伤的是黏膜和肺。
轻一点咳得喘不上气。
重一点,肺水肿,人能活活憋死。
那些带着蒜臭味的,是芥子气。
这东西更阴。
它不光从呼吸道进,还会钻皮肤、黏膜。
就算戴了防毒面具,皮肤露在外面,照样遭罪。
过去有人把它叫“毒剂之王”,不是没道理。
因为它不一定立刻弄死你。
它会折磨你。
灼痛。
起疱。
溃烂。
感染。
比刀子割还恶心。
宋夏义越想越恨。
鹰军真是把脸扔地上踩了。
战场上打不过,就用这种东西。
跟当年那些鬼子,有什么区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