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111厂。
龙都那边雪大,111厂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厂区外面,积雪已经没过脚踝。
路灯照下来,雪花密密麻麻往下落。
和外面的冷清不同,厂里热得像另一季节。
车间灯火通明。
机器轰鸣声一阵接一阵。
工人们穿着厚棉衣,袖口扎得紧紧的,脸上被汗和煤灰糊得有点花,可一个个精神得不行。
“一二!一二!”
“慢点!对,往左一点!”
“螺栓递我!”
“这批零件今晚必须过检,大家再顶一顶!”
喊声、脚步声、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,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办公楼三层。
苏云站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
窗外大雪纷飞,厂区却亮得像白昼。
他看着那些工人顶着雪搬运零件,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
前世他看过很多资料,也知道龙国工业化有多难。
但那些文字再震撼,终究隔着一层纸。
现在不一样。
他亲眼看着一座工厂从无到有,看着一群普通工人一点点学会操作精密设备,看着一张张图纸变成真家伙。
那种成就感,真不是一句“爽”能概括的。
成就感归成就感,苏云的眼神又慢慢沉了下来。
因为半岛这场胜利,虽然比前世顺利太多,但他不会忘记前世的血。
那是真正用命填出来的路。
缺衣少食。
战士们穿着单薄的秋装,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趴着,最后一动不动成了冰雕。
军粮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豆。
啃不动,就放在怀里捂。
捂热一点,再咬一口。
火力差距更吓人。
鹰军炮弹像不要钱一样砸下来,飞机天天在天上转。
龙军很多时候只能靠两条腿,靠夜色,靠血肉硬顶。
那场战争赢了。
可赢得太苦了。
苦到后人每次翻开史料,都忍不住鼻子发酸。
而这一世呢?
没有飞机?
造。
没有坦克?
造。
火力不足?
那就把军工业往死里推。
苏云不是神。
他也没法让战争不死人。
可现在,前线传回来的伤亡数字,已经比前世少太多了。
甚至最多只有前世的十分之一。
这意味着本该倒在雪地里的很多年轻人,这一世还能活着回家。
能吃一口热饭。
能见到父母妻儿。
能在几十年后坐在门口晒太阳,跟孙子吹一句:“你爷爷当年打过鹰国。”
想到这里,苏云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前世你们以身赴战,换人间山河无恙。”
“今世我来,绝不留一人异乡飘荡。”
话没念完,苏云眼眶却有点发热。
放下茶杯。
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。
桌上放着厚厚一摞信。
有前线来的。
有国内科研单位来的。
也有外事部门转来的国际情况简报。
苏云拿起最上面那封信。
准备看信转移一下心头的起伏。
第一封是冯振邦亲笔写来的表彰信。
不是公开通报。
也不会登报。
甚至出于保密,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。
可它的分量,比任何奖章都轻不了。
部队最高指挥官,亲自写给一个军工人员的表彰信。
全军独一份。
苏云读起这封信,没绷住。
他不是那种爱哭的人。
可看到冯振邦在信里写:
“前线将士能少流一滴血,便有你苏云一份功劳。”
他当场鼻头一酸。
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他一开始做这些,真不是为了荣誉。
只是想让先辈们少吃点苦。
让这个国家别再被人按着头欺负。
可当来自前线的认可真正摆在面前时,那感觉还是很不一样。
就像你默默做了很多,突然有人从远处喊你一声:
“兄弟,你做的我们都看见了。”
苏云小心翼翼地把表彰信放进玻璃展柜里。
展柜里还摆着那枚龙曜勋章。
一封信,一枚章。
苏云看着它们,慢慢握紧拳头。
“继续努力奋斗。”
“为了无数龙国先辈。”
“我苏云,势必要把龙国重新带回世界之巅!”
这话没有观众。
也没有掌声。
只有窗外的大雪和远处车间的机器轰鸣声。
不过这就够了。
因为真正的誓言,本来就不是喊给别人听的。
他回到桌前,继续拆信。
接下来几封,都是关于国际形势的。
内容基本差不多。
鹰国牵头,对龙国展开全面封锁。
禁运清单越来越长。
技术管制越来越严。
一些原本还能采购的设备和材料,现在都开始被卡。
苏云看完,倒没太意外。
“霸权主义嘛,老套路了。”
“打不过你,就断你货。”
“断不了你命,也要恶心你一下。”
他把这些信放到一边。
接着是几封国内顶尖科学家的来信。
有讨论材料工艺的。
有请教结构的。
这些信苏云看得很认真。
因为这才是真正的根。
一个国家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开挂。
他能拿出方向,能推一把。
但最终,必须让整个科研体系自己站起来。
否则他一个人就算累死,也撑不起一个大国工业。
苏云把这些信单独放好,准备抽时间一封封回复。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
秘书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厂长,龙都来的。”
“秦部长亲笔。”
苏云一听,眉头微微一动。
秦山?
他立刻接过信。
信封很普通,没有太多官面上的格式。
拆开之后,字迹也不像正式公文那样板正严肃,反倒带着几分家常味。
秦山先问了他的身体。
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。
问厂里冬季取暖够不够。
还特意叮嘱他,年轻人不能仗着身体好就熬夜,不然以后落病根,后悔都来不及。
苏云看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。
“秦部长这是把我当小孩管了啊。”
笑着笑着,他心里又有点暖。
在这个位置上,秦山每天要操心的事太多了。
前线、外交、军工、封锁、谈判,哪一样都够人头疼。
可他还是在信里先问自己吃没吃好,睡没睡好。
这份关心,不是装出来的。
苏云继续往下看。
信的后半段,秦山语气明显沉了些。
他没有下命令。
也没有说“你必须解决”。
只是很克制地提了一句:
“近来国家油料压力极大,前线与工业均受牵制。此事不是技术小题,而是关乎国本的大难题。你若有空,可随意想想;若无办法,也不必挂怀。”
苏云看到这里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
石油。
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