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都。
议政厅西侧楼，国防部办公室。
屋里的烟雾已经浓到了一种不讲道理的程度。
秦山站在那张巨幅地图前，手指夹着一根快烧到底的烟，目光钉在地图上的漫长边境线。
桌上摊着几份电报。
内容大同小异——又有三名留鹰学生被扣了。
一个被联邦调查局请去“喝茶”，行李全部扣押。
一个直接被软禁在住所，护照被没收。
还有一个更离谱，人在码头都排上了登船的队，被便衣从队伍里拽出来带走了。
理由？
“涉嫌携带敏感技术资料，危害鹰国国家安全。”
放屁。
秦山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这些学生有什么？
一脑袋知识，两只空手。
你拦什么？你怕什么？
怕的就是这脑袋里的东西回到龙国。
可龙国能怎么办？
发声明。强烈谴责。严正交涉。
然后呢？
没有然后了。
弱国无外交。
你拍桌子人家当你在给他打节拍。
秦山又抽出一根烟准备点上。
“咚咚。”
门被敲了三下。
秘书推门进来，脚步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轻快。
“部长，苏云同志到了！”
秦山手里的火柴停在半空。
到了？
他放下准备点着的那根烟，大步朝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拍了拍衣襟上的烟灰。
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他秦山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苏云的档案，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。
留鹰国际理工学院双学位毕业，主修应用物理与机械工程。
二十二岁。论文在鹰国学术界引发过讨论。
鹰国三个军工实验室给他发过邀请函，全被拒了。
这种人能活着回来——秦山不信什么神佛，但这一刻确实想给老天爷上柱香。
他拉开了门。
走廊尽头，一个年轻人正跟着赵显光往这边走。
灰蓝西装，身形挺拔，步伐不急不缓。
秦山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。
年轻。太年轻了。
眼神也干净清澈。
苏云走到门口，一眼认出那张前世看过无数遍的脸。
然后立正，微鞠躬。
“秦部长好。”
秦山愣了一瞬。
他预想过很多种见面场景——对方可能会紧张，可能会拘谨，可能会先客套寒暄几句路上辛苦。
毕竟是二十二岁的小年轻，头一回见他，腿软都正常。
但苏云站在他面前的样子，从容得像是来赴一个早就定好的约。
秦山咧开嘴笑了，一把拉住苏云的胳膊往屋里带。
“快进来坐！路上累坏了吧？显光，倒茶！”
赵显光应了一声就去张罗。
秦山把苏云往沙发那边让，自己顺手把桌上那堆电报扣了过来翻了个面——那些糟心事，不该这时候出来影响心情。
苏云坐下来，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。
地图、烟灰缸、桌上压着的文件摞得老高。
这就是1950年的龙国国防部。
整个国家的军事中枢，浓缩在这间烟雾弥漫的小屋子里。
门外站着的警卫员枪是旧的，办公桌的漆皮在掉，暖气片锈迹斑斑。
但就是从这里，从这群人手中，撑起了一个国家的脊梁骨。
苏云收回目光，把随身带的那只旧公文包搁在膝上，打开搭扣。
“秦部长，我在路上准备了一份东西。”
他从里面抽出一摞手写的文件。
那是在客轮上顶着海浪一笔一划写出来的。
连着写了四天四夜。
秦山接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封面。
手写的标题，字迹工整有力——
《国防工业现代化建设纲要及重点项目规划书》
秦山抬头看了苏云一眼。
后者微点了下头，示意他往后翻。
秦山翻开第一页。
目录。三大篇章。
陆军篇。
主战坦克系列发展路线。
自行火炮技术指标。
武装直升机概念设计与列装规划。
步兵班组武器体系……
海军篇。
航空母舰。
万吨级驱逐舰。
核动力潜艇。
近防系统。
反舰导弹……
空军篇。
制空战斗机。
战略轰炸机。
大型运输机。
空中预警体系。
防空导弹网络……
每一个条目下面，都有技术指标、发展阶段、预计时间线、所需工业基础和前置条件。
条目与条目之间，还有逻辑清晰的优先级排序——搞什么、后搞什么、为什么这个顺序。
秦山的手指翻动纸页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不是看不懂。
是看懂了之后，脑子里的冲击一波接一波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。
太知道这份文件里写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了。
秦山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手指是颤的。
有种压了太久，突然看见出口的感觉。
他慢慢合上文件，双手压在上面，指节发白。
屋里很安静。
赵显光端着茶杯站在旁边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张耀东背手立在门口，眼睛在秦山和苏云之间来回扫。
秦山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苏云脸上的时候，有一种老将军对后辈的审视，还有一丝……心疼。
这孩子在鹰国的时候，脑子里装着的是这些东西。
怪不得人家不想放他走。
“苏云同志。”秦山清了清嗓子。
“这份规划书……”
他想了想措辞，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大实话。
“拿十个王牌师来换，我都不换。”
苏云没说话，看着秦山的表情，心里踏实了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人。
一个看得懂、听得进、敢拍板的人。
秦山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，锁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，像是在下什么决心。
“苏云同志，我明天就打报告。”
“成立'国防科技研究院'。级别——最高。人员、经费、资源——要什么给什么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院长——你来当。”
赵显光呼吸一滞。
张耀东在门口眉毛猛地挑了一下。
最高级别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，级别将跟很多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平齐。
意味着全国的科研资源可以由他调配。
意味着——
赵显光和张耀东对了一个眼神，俩人心里想的一样：这么大的任命砸下来，一般人不得激动得手哆嗦？
结果，他们却看见苏云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