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冬风很硬,挟着细碎冰渣,如同无数把没有开刃钝刀,刮过这座古老都城每一条胡同。
《京报》印刷厂里,机器轰鸣声响彻了整整一夜。
油墨味在空气中弥漫,随着第一批报纸被捆扎装车,一场席卷全国的舆论风暴,正式拉开帷幕。
邵飘萍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夹着根烧了一半的香烟,镜片后双眼布满血丝,却透着将虚伪撕裂的亢奋。
在他手边桌案上,放着刚刚定稿的大样。
头版头条,是迅哥那犹如匕首投枪般辛辣的杂文,紧随其后,是邵飘萍亲自整理,由林启在幕后悄悄递送过来的铁证,关于胡适私下与段祺瑞幕僚往来,甚至接受车马费准备出席【善后会议】的记录。
清晨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,报童们背着沉甸甸帆布包,在风雪中穿梭大街小巷。
“号外!号外!迅哥发文痛斥帮闲文人!”
“《京报》曝光铁证!新文化领袖暗通军阀,甘做政治花瓶!”
街头巷尾,茶馆酒肆,无数双眼睛盯在报纸上的铅字上。
起初是错愕,是难以置信,但随着条理清晰的证据链,随着迅哥入木三分剖析铺展在眼前,错愕迅速转化为被背叛的愤怒。
那些曾经将胡适视为指路明灯,精神偶像的青年学生们,感觉遭受莫大的欺骗与侮辱。
在军阀混战、列强横行的时候,他们敬仰的导师不仅没有指引去反抗,反而让他们多研究些问题,少谈些主义,把他们圈在象牙塔里。
而这位导师自己,自己却脱下长衫换上西装,转身去北洋军阀宴席上推杯换盏。
愤怒,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,终于冲破地壳。
“打倒虚伪公知!打倒军阀走狗!”
不知道是谁在街头喊出第一句口号。
短短几个小时内,北平各大高校彻底沸腾。
成百上千的爱国学生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,冲出校门,汇聚成愤怒的人流。
他们沿途收缴各大书局里印有胡适名字的书籍与期刊,在十字路口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。
火柴划过,火苗腾空而起。
滚滚浓烟下,一本本曾经被奉为圭臬的著作化为灰烬。
老百姓们虽然不懂这些高深的学问,但他们懂得朴素的道理,谁跟欺压他们的军阀站在一起,谁就是老百姓的敌人。
沿街的商贩、拉车的苦力,纷纷加入到声讨队伍中,将烂菜叶和石块扔进燃烧的火堆。
位于米粮库胡同的胡适宅邸,死一般的沉寂。
书房壁炉里烧着上好的无烟木炭,温度宜人,但坐在书桌后的胡适,却感到阵阵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恶寒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散落在额前。
象征斯文与学识的金丝眼镜被随意扔在桌角。
双手不受控制剧烈发抖,手里捏着今天的报纸。
“这群暴民……这群毫无理性的暴民……”
胡适嘴唇哆嗦,喃喃自语。
他试图拿起钢笔,写一篇反击文章,向世人阐述他的渐进改良论,解释他之所以愿意参加善后会议,是为了在体制内去争取民主额度。
笔尖落在信笺上,墨水晕染开来。
“窃以为今日之局……”
他写下这几个字,手腕却猛地一僵。
外面街道上,隐隐传来“打倒胡适”的震天口号声。
声音穿透砖墙,像一根无形的刺,扎破他所有心理防线。
胡适烦躁地将信笺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,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铺开一张纸。
“科学与民主,非一日之功,乃需……”
不行,太苍白了。
在迅哥辛辣老练的文笔前,在邵飘萍抛出的白纸黑字通信记录前,他这些四平八稳的理论显得软弱无力,甚至像是在强词夺理。
胡适痛苦地闭上眼睛,双手死死揪住头发。
发现自己思绪彻底乱了,引以为傲的西方逻辑变成一团乱麻,词不达意,败相毕露。
“先生,外面……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管家推开一条门缝,声音里带着明显惊恐。
胡适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前,悄悄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。
胡同已经被愤怒的学生和市民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举着标语,高喊着口号,有人甚至往大门上泼屎泼尿。
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。
胡适咬了咬牙,他不甘心就这么被困在家里。
他需要去见几个在学术界有分量的朋友,需要有人站出来替他发声。
胡适转身披上件厚重的大衣,戴上顶宽檐软呢帽,将帽檐压低,试图将自己频繁出现在各大报刊头版的脸完全遮挡起来。
顺着后门,胡适像个贼一样,小心翼翼溜了出去。
然而,还是低估学生对他的愤怒程度。
刚走出胡同口,正准备叫辆黄包车,一个穿着旧棉袍的青年学生突然停下脚步,狐疑的盯着他看了几眼。
“胡适!你是胡适!那个前清遗老,军阀的花瓶!”
学生突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。
这一嗓子,宛如在平静油锅里滴了滴冷水。
前面的市民和学生瞬间围了过来,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死死锁定裹着大衣的男人。
“打这个不要脸的伪君子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。
紧接着,一颗臭鸡蛋划破冷风,精准砸在胡适肩上。
黏稠发臭的蛋液溅在他考究的大衣上。
“不……你们认错人了……”
胡适惊恐地后退,试图辩解,但声音在鼎沸人声中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半颗烂白菜帮子迎面飞来,直接砸掉他的眼镜。
失去了遮挡,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彻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人群更加汹涌。
胡适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度,他转过身,双手护住头,不顾一切狂奔。
沿途,泥块、烂菜叶如雨点般落在他背上和头上。
胡适一路跌跌撞撞逃回后门,回了家,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呢子大衣上沾满了污秽,头发挂着烂菜叶。
这位曾经高高在上,被无数人奉为时代先知的新文化领袖,此刻狼狈得不如一条街边的狗。
胡适背靠冰冷大门,滑坐在地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