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冬日，天色得早。
风雪如锋利的刀片，无情切割着这座古老皇城的红墙绿瓦。
林启双手紧紧握着轮椅把手，在漫天呼啸的风雪中，一步一步向外走。
没有告别，没有妥协，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碰撞后留下满地狼藉。
坐在这冰冷的轮椅上，裹在厚重大衣里的身躯，单薄如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枯叶。
在长达数小时，鸡同鸭讲般的高强度辩论中，耗尽这具残躯里最后的精气神。
一回到下榻的六国饭店。
“哇……”
甚至还没等林启将轮椅停稳，残躯猛地向前一倾，剧烈抽搐起来。
一口混杂着绿色胆汁和暗红色血块的秽物，喷泉般从口中涌出。
“叫医生。”
林启和候在房间里的夫人，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。
餐区痛苦蜷缩在轮椅上，双手捂住腹部，体温短短几分钟内疯狂飙升，额头滚烫得吓人，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的谵妄状态。
看着如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的生命体征，林启的心仿佛只无形大手死死捏着！
虽然作为从百年后穿越而来的现代人，林启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已经是肝癌终末期（后世尸检证明实为胆囊腺癌晚期，但在当时被诊断为肝癌）。
他知道历史结局无法逆转，知道注定无法亲眼看到北伐胜利的那一天。
可是，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时，对他充满信任的老人在面前痛苦挣扎。
林启冷酷如铁的心，被悲怆与不甘淹没！
“去备车！快！通知警卫，武装开道！”
林启一把将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残躯抱起，双眼赤红，对着副官厉声咆哮：“去协和医院！把全北平最好的医生叫过来！就算是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，也要把人给我救回来！”
凄厉的喇叭声撕破北平上空。
卫队在风雪中硬生生撞开一条生命通道，紧急送入此时整个国家水平最高、设备最先进的协和医院。
当晚，协和外科权威刘瑞恒医生从被窝里请来。
面对这位身份极其特殊的重患，刘医生进行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诊，但面对复杂且凶险的腹部重症，即便是这时候的洋人权威，也未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。
随后的两天里。
在林启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运作下，一场前所未有、汇聚整个国家最强医疗水平的会诊，在协和医院会议室里举行。
来自美国、德国、俄国以及协和本院的七位顶级医学专家汇聚一堂，这在此时的龙国，无疑是医学界顶级盛事。
经过彻夜讨论，大夫们得出的初步结论是。
患者患有肝部慢性炎症伴随急性肿胀。
德国医生克礼主张进行内科保守治疗。
而协和医院的美国医生则强烈提议，立刻进行开腹手术探查，以确定病灶真实情况。
然而，在这个年代的龙国，即便是留洋之人，对于开膛破肚的手术依然有种天然的避讳与恐惧。
在经过多方权衡，以及本人的意愿下，最终并未采纳手术的建议，转而选择内科保守疗法，由德国医生克礼出任主治大夫。
但历史的残酷，往往就在于它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保守治疗的效果，非但没有达到预期控制，反而犹如饮鸩止渴。
克礼虽然满头大汗不断调整用药，但病情却如决堤江水，一日千里持续恶化！
没几天，体温开始剧烈波动，肝病症状全面失控。
又过了数日，已经彻底达到无法进食的骇人地步，连喝口水都会引发剧烈呕吐，高烧不退，肝部剧痛让其在病榻上日夜痛苦呻吟。
看着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，林启心在滴血。
身边所有医生、亲属和大本营元老的共同哭劝下，最终无奈同意接受手术探查。
这天，傍晚六点。
协和医院，一间手术室内。
刺目无影灯犹如冷酷的审判之眼，惨白地打在手术台上。
老人被推上冰冷的手术台，负责主刀的，是协和医院最顶尖的外科主任，邰乐尔。
手术室外，气氛压抑得仿佛空气都被抽干。
夫人，林启、汪氏、胡氏等一众元老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，双眼带着近乎于哀求的绝望，注视着手术室门口上方的灯。
然而！
这场寄托无数人期望，被视为最后救命稻草的手术，仅仅只持续了短暂的25分钟！
当邰乐尔医生小心切开患者腹腔的瞬间！
这位身经百战的美国医生，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。
随后，握着手术刀的手，在半空颤抖起来！
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医学解释。
当腹腔被打开的刹那，眼前的景象已经无情宣判死刑。
整个肝脏、大网膜以及大小肠表面，密密麻麻布满黄白色的恶性结节！
病灶已经彻底扩散，脓血横流，整个腹部器官几乎已经全部坏死！
邰乐尔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继续进行深入切除手术，因为那已经毫无意义。
他只是用镊子取了一小部分组织用于后续的病理活检。
随后，便将伤口一层一层重新缝合起来。
十分钟后。
邰乐尔步履沉重的走出手术室，面对着走廊上震惊的家属和元老。
他深吸了口气，用沉痛的语气缓缓道：
“抱歉……通过肉眼观察，已经确诊为晚期肝癌。”
“按照目前国际医学水平……我已经无能为力，请你们准备后事吧。”
这句话，如一道惊雷炸响在走廊。
所有人大惊失色，每个人都知道病情严重，可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夫人眼泪瞬间流了下来，瘫倒在何香凝的怀里。
汪氏更是满脸震惊，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。
前几天他被委婉拒绝参与三方会晤，这会不会是个信号？
自己这个接班人位置到底稳不稳？
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？
想到这，汪氏斜眼看向一旁的林启。
此刻的林启哪里还会注意他，死死咬着牙，嘴唇被咬出血。
闭上眼，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。
他知道，西医这条路，这扇代表着此时人类最先进科学的生命之门，残忍地关上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