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刺史的脸色变了变。
几个掌柜也低下头。
魏统领冷笑一声。
“别说粮。王爷今晚若想吃你们地窖里的腊肉,也能派人一块块挑走。
可你们最好想清楚,是要护着腊肉,还是先顾着还有下一顿饭?”
崔刺史把茶盏放回案上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诸位先到偏厅候着。本官会把军需司的账目查清楚。”
“查清楚?”孙老板还想追问。
魏统领的手按上刀柄。
孙老板看了那把刀一眼,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话。
几个掌柜相互看着,陆续退出后堂。
最后一个人合上雕花木门,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很快又被厚棉帘挡住。
屋里只剩地炉炸裂的声响。
崔刺史等脚步声远了,才把桌上的粮契一张张翻过去。
“魏统领,你今天发的是什么疯?”
他的手指压在那张两万石粟米的契纸上。
“安王殿下昨夜让周怀礼送来密令,要在正月底之前点齐兵马、器械和粮草。
你当着这些掌柜的面把干股和军需账全捅出来,消息传进王府,你我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“传进去又怎样?”
魏统领从怀里抽出羊皮名册,砸在案上。
“你先看看王府要的三万兵,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崔刺史翻开名册。
魏统领按住其中一页,手指落在一行行姓名上。
“三万,是王府报给朝廷和各州看的数。安阳大营军籍上只有两万六千,里头四千个名字领着空饷。”
“剩下两万二千人,去年冬天被安王拉去练那套‘神驹飞阵’,摔断腿的有八百多个。”
“如今大雪封路,真正能披甲上阵的,连两万人都凑不齐。”
崔刺史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军籍可以补,伤兵也能留在城里。只要王爷出了安阳,沿途各县总能筹到粮。”
“筹?”
魏统领拍了拍那叠粮契。
“我昨夜去过伤兵营。八百多个断腿的兵挤在一间屋里,炭盆烧到半夜就没了。”
“王府现在连城里的粮商都当贼抓。亲兵抢粮时,伙夫拿菜刀堵在仓门口。要不是我带人赶到,已经见血了。”
他俯身看着崔刺史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若还替王爷把这些人送上路,才是真要他们死。”
那些兵的家眷都在城里。今日喝稀粥,明日就可能拿刀找军需官。安王带着一群饿兵去打京城,不是清君侧,是把三万条命送进黄河。
崔刺史没有说话。
他是吏部尚书吕大人的门生,安王妃又是吕家的女儿。
吕家把他推到安阳,就是要他替安王守住西进的路。
按这个关系,他早已和安王绑在一条船上。
可安王这半个月做的事,已经不像是在行险棋。
前些日子,安王服了不名方士送来的红丸,白日里在街上撕扯民女的衣裙。
现在,他又突然下令封城抄粮。
府里的老管家说,安王到了夜里便不睡,手抖得连酒盏都拿不稳,每日还要再吞一颗红丸。
药劲上来时,他抱着京城地图喊自己是天命之主。
崔刺史想到京城,指尖便凉了。
皇帝卧病,苏丞相和林太尉却还在,太极殿外的禁军也没有撤。
安王若真带着这群饿兵过河,等着他的不会是勤王诏书,而是谋逆罪。
“那依都尉的意思?”
崔刺史端起冷茶抿了一口,涩味从舌根压到喉咙。
“王爷要兵,咱们给兵。王爷要粮,咱们给粮。”
魏统领重新坐下,解开领口的铁扣。
“但调兵的速度,还有说法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大雪封山,道路难行。每天走二十里,走到黄河边,至少要两个月。”
魏统领从腰间摸出一把黑铁钥匙,放在桌上。
“武库有两把钥匙。一把在我手里,另一把在军需官手里。军需官昨夜带着账册躲进医营,王府亲兵还没找到他。”
“武库外的铁门,我让人熔死了一半。对外就说机括受潮冻裂,正在修。没有两把钥匙、完整军械账和军需司的调拨印,谁也领不走里面的东西。”
崔刺史盯着那把钥匙,心口发紧。
“里面有多少?”
“两万副重甲,三千张神臂弩。”
魏统领抬起眼。
“安王只能下出营令,不能直接调拨武库。只要我不签字,他就只能带着轻甲和破刀上路。”
“你扣得住一时,扣不住一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魏统领的声音平静下来。
“最多半个月。半个月里,城中会乱,王府还得忙着查谁不肯听话。只要安王的亲兵先和北营起一次冲突,这支大军就走不出安阳十里。”
崔刺史抬起头,脸色发白。
“你想让军营哗变?”
“我想让他们活。”
魏统领站起身,理了理护腕。
“别把这件事说得太好听。真到了那一步,谁手里的刀先落下来,谁就是叛军。”
“可我不拿这把火去堵住王府,三万人的尸骨就会铺到黄河边。”
……
千里之外,吐蕃银城。
地牢藏在雪山脚下的黑石岩洞里。
岩壁渗出的水珠一滴滴落进火盆,烧红的炭火被浇得发白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羊膻味、硫磺味和烧焦的草药味混在一起,沉沉压在石室里。
杨铁穿着一件沾满泥水的破羊皮袄,盘腿坐在草席上。
他脸上有几道结痂的划痕,头发结成一缕一缕,肩膀的伤已经处理好。
铁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寒风卷着碎雪冲入地牢,火盆里的火星随之散开。
银城首领赤桑跨过门槛。
他披着厚重的雪豹皮大氅,腰间挂着一柄金柄弯刀。
刀鞘上嵌着几颗红宝石,随着他的脚步撞在甲片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四名吐蕃亲卫跟在他身后,个个身材高大,手掌压在刀柄上。
“大衍的方士。”
赤桑在中原待过几年,汉话说得很顺,只是语调粗重,听起来像石块在互相摩擦。
“拉隆说,你从逸州逃出来,自称能治百病,还带着能让人气力倍增的仙丹。”
他停在杨铁面前。
“萨满验过你身上搜出的药丸。朱砂、曼陀罗,还有一些认不出的毒泥。这样的东西,也敢叫仙丹?”
杨铁抬眼看他,没有回答。
赤桑拔出弯刀,刀尖抵住他的喉咙。
“给你三句话的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