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大厅此刻的沉闷气氛,像厚重的云海压在众人心头,越凝越沉。
几位长老越琢磨越心惊,后背莫名发凉。
之前所有人只盯着天灵根绝世天赋的好处,盯着宗门实力未来暴涨的捷径,可静下心往长远推演,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收徒纳贤,这是一场悄无声息,温水煮蛙的道统置换。
蓝星不是荒无人烟的废弃地界,不是无依无靠的零散凡人。
那是一方完整,独立,文脉绵延,族群稳固的凡间文明。
有自己的故土羁绊,族群认知,人情根基,文明传承。
未来源源不断的蓝星天灵根涌入天衍宗,代代入驻,代代成长,代代执掌高位。
他们从出身根源上,就是天然的同一个群体,同一个利益共同体。
反观元阳界本土修士,天赋上限被彻底锁死。
天生根骨不如人,悟道速度不如人,心性灵气不如人,一辈子苦修追赶,到头来只能沦为陪衬。
不需要有人刻意叛变,不需要有人心生恶念,不需要有人刻意夺权。
仅仅靠着天赋碾压的自然规律,就足够彻底改写天衍宗万载的格局。
一代代宗门高层,各堂长老,峰主掌权者,全是蓝星出身的天骄。
宗门的规矩法度,资源分配侧重,功法改良方向,对外立场决策,甚至传承万年的道统理念,都会自然而然向着蓝星一脉倾斜。
本土修士代代屈居人下,资源被挤占,话语权被稀释,道统传承慢慢边缘化,最后彻底沦为宗门的附属配角。
柳元机深吸一口气,满脸苦涩:
“最让人无力的就在这里。”
“没有叛乱,没有厮杀,没有权谋争斗。”
“一切都是顺其自然,水到渠成。”
“可我们本土传承万年的天衍宗,最后会彻底变成一群异乡弟子的宗门。”
韩秋缓缓点头,补充了最残酷的一点:
“我们毕生所求,是让天衍宗屹立元阳之巅,压过所有古宗大派。”
“可真到了那一天,站在巅峰的,是蓝星修士。”
“我们本土世代修行的门人,只能仰头看着异乡天骄执掌宗门,俯瞰元阳。”
“若是这些弟子始终心怀宗门,恪守道统还算万幸。可一旦真向之前所说,两界生出分歧,利益相悖,他们心念故土,调转立场。”
“届时手握我宗全部顶尖战力,核心权柄的人,尽数心系蓝星。”
“到时只怕整个天衍宗,乃至整个元阳界,都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”
这话落地,殿内彻底死寂。
所有人都彻底看清了这份仙缘背后,藏着的无解死局。
贪心收下天骄,未来道统旁落。
狠心断绝不收,白白错失万古机缘。
两难,无解。
半晌,性子最急躁的雷震天实在憋不住,沉声开口打破死寂:
“说了这么多隐患,那到底怎么办?”
“难不成,以后蓝星出世的天灵根,我们直接不收了?”
这句话问出来,大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没人能回答。
谁能拒绝天灵根的诱惑?
那是千年难遇的顶级道基,是能撑起宗门丹道,剑道,术法一脉兴盛的绝世苗子,是宗门突破上限,冲击更高境界的希望。
放过一位,都是宗门的巨大损失。
可继续收,不加制衡,不加约束,任由蓝星天骄批量崛起,又是养虎为患,自埋灭宗隐患。
利弊两端,皆是刀俎。
几位资历深厚的长老两两对视,眼底全是纠结与迟疑。
饶是他们修行多年,阅尽仙途风浪,推演过无数宗门兴衰,此刻面对这滔天隐患也彻底没了定论。
众人冥思苦想半天,愣是找不出一条稳妥路子。
最后还是性格最刚烈,做事最敢下手的雷震天咬了咬牙,抛出一个极端狠辣的想法:
“既然问题根源全在他们心系蓝星。”
“那我们干脆做得狠一点!”
“所有蓝星送来的天灵根,入宗之后,直接以秘法抹去他们的蓝星记忆!”
“斩断俗世牵绊,忘掉故土根脉,从此眼里,心里,只有我们天衍宗!”
此话一出,殿内气氛又是一滞。
这法子粗暴直接,从根源上斩断隐患,听起来简直完美。
可下一秒,周玄直接摇头否定:
“行不通。”
“记忆可以被暂时封印,强行抹去,但羁绊根骨刻在神魂深处,不是区区秘术就能彻底根除的。”
“修为低微之时尚且可控,一旦他们境界攀升,踏入元婴,神魂圆满之日,就是尘封记忆复苏之时。”
“到时候过往记忆全盘归来,他们一朝知晓自己身世被瞒,故土被忘,出身被强行剥夺。”
“不但不会感恩宗门,反而会滋生滔天怨恨,从心底生出隔阂,逆反。”
“昔日栽培恩情一笔勾销,只剩下被操控,被算计的滔天恨意。”
周玄目光扫过众人,搬出元阳界自古至今的铁律先例。
“这种事,元阳界从古到今,数不胜数。”
“各大国度,各大宗门,都试过收纳异国天才,强行抹去出身记忆,改换道统归属。”
“前期个个乖巧听话,一心向宗。”
“可一旦成长为顶尖大能,记忆复苏,十有八九直接反出师门,回归故国,甚至反手攻打养育自己的宗门。”
“恩将仇报,比比皆是。”
“我们现在这么做,不是制衡隐患,是给自己埋死仇。”
雷震天被怼得哑口无言,粗大的眉头死死皱起。
他承认周玄说得没错,可除此之外,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,心里实打实憋得慌。
因为他一想到,几百年后,议事大厅里坐着的全是蓝星面孔,他们讨论宗门决策时,用的口音是蓝星的口音,举的例子是蓝星的典故,而那些作为元阳界本土修士的后代,连议事大厅的边都挨不到。
大殿再度陷入僵局。
狠办法不能用,放任不管是慢性死亡,彻底不收是自断前程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不由自主全部汇聚到主位的沈若水身上。
几百年来天衍宗,最难的局,历来都是她一锤定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