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很冷,吹得砖窑的破洞呜呜作响。

  猴三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军绿色挎包放在了地上,拉开了拉链。

  然而就在这时。

  砖窑另一侧的阴影里,一个身影,也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
  那人一动,刀疤刘和他手下的兄弟们,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十几只手,同时摸向了后腰。

  空气,一下子凝固了。

  “别紧张。”

  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,他甚至都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。

  他蹲下身,从猴三的挎包里,开始往外拿钱。

  一沓,两沓,十沓……

  崭新的大团结,在他手里像是普通的纸片。

  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,正是李阎王。

  他没有带手下,就一个人,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大衣,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。

  他也不说话,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陆青山数钱。

  刀疤刘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 他认得李阎王,整个红石县,靠道上吃饭的,没人不认得这张脸。

  他想不明白,陆爷的局,怎么会把这尊活阎王给牵扯了进来。

  陆青山的手速很快,动作利落得像个银行的老柜员。

  很快,他面前就堆起了一座由十一捆大团结组成的钱山。

  他停下手,将那堆钱,朝李阎王的方向,轻轻一推。

  “哥。”

  陆青山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
  “这是于博欠你的本金。”

  李阎王脸上的笑容,更浓了。

  陆青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
  “至于于博抵押给你的那些东西,厂子,房子,现在都归你了。”

  “我,一概不问。”

  李阎王看着眼前那座由现金堆成的小山,再看看陆青山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低声笑了起来。

  “呵呵……陆老弟。”

  他的声音,在空旷的砖窑里,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。

  “好手段啊。”

  “兵不血刃,就把一个厂长逼上了绝路。”

  “这催债的恶名,全让我李阎王担了。”

  “你倒是干干净净,还赚了个盆满钵满。”

  陆青山也笑了,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递了一根过去。

  “哥说笑了。”

  他自己也点上一根,深吸了一口。

  “出门在外靠朋友。”

  “这世上的钱,一个人是赚不完的。”

  “大家都有得赚,路子才能走得长久。”

  李阎王接过烟,却没有点。

  他用手指夹着那根烟,在手里转了转,像是第一次认识陆青山一样,把他从头到脚,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。

  半晌,他笑了起来。

  笑声洪亮,震得砖窑顶上的灰尘,都簌簌地往下掉。

  “好!”

  “说得好!”

  “好一个大家都有得赚!”

  李阎王猛地一拍陆青山的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。

  “你这种人,要是当了对手,老子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!”

  “只能当朋友!”

  陆青山笑着承受了这一记重拍。

  “能跟阎王哥当朋友,是我的荣幸。”

  两人对视一眼。

  都是狠人,只不过,一个狠在明处,一个狠在暗处。

  李阎王挥手,让手下把钱装进一个皮箱,转身准备离开。

  走到门口时,陆青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随口说了一句。

  “阎王哥,于博厂里那几台解放卡车,要是被你收回来了,希望能优先卖给我。”

  “价钱好说。”

  李阎王头都没回,摆了摆手。

  “好说。”

  李阎王一走,砖窑里的空气,才重新开始流动。

  刀疤刘和一众兄弟,都感觉后背湿了一片。

  他们看向陆青山的眼神,除了敬畏,又多了几分看不懂的惊惧。

  陆青山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  他转过身,看着猴三和刀疤刘脚下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
  那里,还剩下整整十二万。

  他又开始往外拿钱。

  他很快点出了两十沓,两万块,推到一旁。

  “刀疤,这笔钱,你明天亲自跑一趟。”

  “送去供销社,交给赵主任。”

  他又点出两十沓,放在另一边。

  “猴三,这笔钱,你送去省城。”

  “交给郭老板的秘书,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  刀疤刘和猴三看着那厚厚的两沓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一句话都不敢问。

  他们现在才明白,陆爷这张网,到底织得有多大。

  县里,省里,黑道,白道……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。

  做完这一切,陆青山看着剩下的八万块钱。

  他没有再动,只是抬起头,目光在刀疤刘和猴三,以及在场所有兄弟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
  “这次的事,大家都辛苦了。”

  他的声音不大。

  但每一个字,都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
  然后,他弯下腰,从那八万块里,又拿出了两十沓。

  两万块。

  他把这两万块,直接推到了刀疤刘的脚下。

  “这一份,你们在场的所有兄弟,平分。”

  砖窑里,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
  两万块!

  他们这十几个人,跟着刀疤刘在县城里打打杀杀,一年到头,累死累活,也就能混个温饱。

  有的人,甚至连媳妇都娶不上。

  可现在,陆青山一出手,就是两万块的赏钱。

  平分下去,一个人能拿到一千多!

  前几天钱没花完,今天又赚小两千。

  这个赚钱速度,太吓人了。

  那可是一个普通工人,不吃不喝干好几年的工资!

  “陆……陆爷……”

  一个年轻的兄弟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
  “这……这也太多了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没干啥啊……”

  “是啊陆爷,就是去站了个场子,演了场戏,哪能拿这么多钱!”

  兄弟们都骚动起来,他们不是不想要,是不敢要。

  这钱,太烫手了。

  刀疤刘一直没有说话。

  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两万块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
  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,陆青山用枪指着他的头,问他想不想给他弟弟治病。

  他忽然想起了在省城,陆青山递给他的那张写着专家名字的纸条。

  金钱,恩情……

  这位年轻的爷,给的实在太多了。

  刀疤刘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帮兄弟们一瞪眼,低喝道:

  “陆爷是做大事的人,不在乎这些小钱,但是咱们要记得陆爷的恩!以后见了陆爷,把差事办得漂亮,比什么都强!”

  十几个汉子神色一肃,个个挺胸抬头,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。

  刀疤刘转过身来,凑近陆青山,压低声音道。

  “陆爷。我想让猴三带两个机灵的兄弟,连夜把郭总的钱送到省城,顺便……”

  “这主意不错。”陆青山微微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  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猴三,沉声道。

  “猴三刚刚冒充完金老板,于博已经到绝路了,等他回过味来,绝对会疯狂打听金老板的底细。”

  “猴三他们要是继续留在县城,迟早会露馅。去省城,刚好避避风头。”

  猴三和那几个参与了今天“做局”的汉子听到这话,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。

  猴三挠了挠后脑勺,讪笑着说。

  “陆爷,刘哥……这,我们哥几个今天也就演了场戏,啥力气都没出,就拿了这么大笔赏钱。现在啥事没干,又要去省城‘放假’,这……这我们拿着这钱,心里不踏实啊。”

  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点头,脸上满是局促不安,生怕被陆青山发配边疆,以后再也不重用了。

  陆青山看着他们,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 “放假?你们想得美。”

  陆青山上前一步,拍了拍猴三的肩膀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。

  “咱们的生意以后会越做越大,这小小的县城,不过是咱们的起点。省城,才是我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。”

  他环视了猴三等人一圈,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
  “你们这次去省城,不是去享清福的,而是去当先锋队。一边避风头,一边给我把省城的各路势力、商路摸清楚。有信心吗?”

  猴三等人一听,顿时浑身一震,先前的局促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重用的狂喜与责任感。

  “陆爷放心!”猴三挺起胸膛,大声保证道,“我们哥几个就算是把省城掘地三尺,也一定把路给陆爷探得明明白白!”

  陆青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
  他将剩下的六万块钱,全部装进一个包里,转身,递给了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,同样被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的林秀兰。

  “秀兰,收好。”

  陆青山的语气,瞬间变得无比温和。

  “登记入账。”

  “咱们的秀山实业,马上就要开张了,这笔钱,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