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,这里可坐着好几个聪明人,但一时还是无计可施,前科探花和小秀才都皱着眉头思考,宁嘉言把挑出来的首饰放在一旁,江敬文指尖轻轻敲着座椅扶手,方正鸿和程凤鸣大眼瞪小眼……
程凤鸣突然说:“我母亲走的时候,那一段时间我都很伤心,昭阳遣人来安慰我……”
他硬生生转移开话题:“我现在想起那段时间,我印象最为深刻的,是大家陪着我吃的一顿晚饭。”
他笑了笑:“那会儿予怀对我都温柔了许多,有时候想骂我出口一半会突然停住,看他的表情还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,我知道你们对我好,那顿饭我记得特别……特别清楚。”
几个人对视一眼。
“吃锅子那一次?”江予怀说。
程凤鸣点了点头。
那会儿他失去了母亲,父亲和哥哥都不在身边,林如海和贾敏要把他接来家里照顾,他没有同意,也不知道在固执什么,只是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将军府。
可能因为是小儿子,父母哥哥都宠着他,他打小就很容易哭,江予怀挺嫌弃他是个爱哭鬼,但母亲去世后,他并没有怎么掉眼泪,大概是太伤心了,反而哭不出来。
他不想让人安慰他,也不太愿意见人。
直到那日众人不约而同前往程家,只说是来陪他吃顿饭,没有人提及程凤鸣的母亲,除却江予怀非常生硬的温柔了点儿,其他人都和往常一样。
方正鸿在厨房里拿着小片刀片萝卜,片完萝卜片鱼,片完鱼片肉。
林如海和江敬文在给他鼓掌,方正鸿劲儿都冒到了脑袋上,挥手道:“厨房就是我的主场!”
宁嘉言和贾敏问过几句生活琐事就出去了,并没有一直疼爱怜惜的陪着他,程凤鸣却知道,她们两个出门之后把将军府上下的事情都问过,唯恐他独自住着,有哪里不妥当。
江予怀在程家从来没客气过,带着林黛玉就进了程麟的外书房,程麟不在家,书房里并不会有程麟什么私密的东西,他们两个关门读书。
突然没哪个搭理程凤鸣。
程凤鸣原地转了两圈,去厨房想给方正鸿帮忙。
方正鸿说:“你别来我这儿添乱,我看你这手艺我头疼,你走远点儿。”
林如海和江敬文非常默契的给他让开一条路。
他又想去招待贾敏和宁嘉言。
两位母亲坐在院子里聊天,茶已经上了正喝着呢,显然聊的挺起劲,程凤鸣走过去就听见一句:“你不知道那谁谁家里的媳妇……”
“和小叔子……”
宁嘉言突然一回头看见程凤鸣竖着耳朵就过来了,往外一指:“大人聊天小孩子别听,你上一边玩儿去。”
程凤鸣有些茫然,他决定破天荒的踏入书房……
江予怀和蔼道:“凤鸣啊,你这几日书读的怎么样了?你是不是要进来?正好这里有一本全唐文,你过来背一背。”
林黛玉手中的书一扬。
程凤鸣转头就跑,跑的比兔子还快。
这都是一帮什么人?
但将军府突然就热闹非凡。
他喜欢热闹,喜欢哪里都有人待着,他其实不喜欢独自一个人,母亲离开之后将军府很是孤寂,程凤鸣怕这种孤寂。
现在厨房里片的热火朝天,院子里聊的热火朝天,书房……
书房就不提了。
程凤鸣突然高兴起来。
他拿起自己的剑,在后院练了一会儿,来人请他用饭,他走到饭厅,发现他们都在,已经坐好了,把贾敏和宁嘉言之间的位置留给了他。
程凤鸣愣了一会儿。
贾敏柔声说:“凤鸣,过来坐。”
程凤鸣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在场所有人都当做没有看见,就连江予怀都没有做声。
他走过去坐下,众人热热闹闹吃了这顿饭,一切都如往常,没有人特别照顾他,也没有再提要把他接走,只在饭后告辞时,贾敏温柔的说:“凤鸣,你练过功夫之后身上出了汗,可要记得及时换衣服,莫要着凉。”
以前母亲就是这样叮嘱他。
程凤鸣感觉自己又要掉眼泪。
他忍住了没有哭,送了他们出去,府里顿时就冷清了,他在房里坐了好一会儿,一直没有睡着。
几日后,林如海突然亲自来接他去林家,给他“还席”,方正鸿和江予怀都在,还是一样没有特别照顾他,很自然的相处,随意打闹,但程凤鸣感觉到,他们有意把他在林家拖到挺晚,顺势让他住下来。
他答应了。
他慢慢的又开心起来,还是和以前一样欢欢喜喜的小凤凰,江予怀对他那点儿难得的温柔很快就没有了,该怎么阴阳还是怎么阴阳,但程凤鸣觉得这样就很好,江予怀突然态度好起来反而很诡异,程凤鸣总觉得他是在绷着要阴人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程凤鸣说:“但我真的非常感激,我小的时候,父亲和哥哥总不在家,家中只有母亲和我,我很爱母亲,母亲去世那会儿,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。”
他眼中流露出难言的痛楚,怔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现在想起来,我那个时候也不愿意听人多说什么。”他低声说:“这种事只能自己想开,旁人的劝解和安慰都没有用,无论如何还是会很伤心,我那会儿很不懂事,一直拒绝大家的好意,但你们还是来陪我,我……我知道你们很疼我。”
他话音落下,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江予怀突然感慨道:“怎么说呢,我一直很奇怪,平时越傻的人,突然认真说话就会很有道理……”
宁嘉言大步跨过去给了他一下。
打小只有宁嘉言对江予怀毫不客气,该教训就教训,并不觉得儿子是什么“状元之才”就要惯着他,江予怀也一贯拿亲妈挺没办法,他其实是个非常孝顺的孩子。
程凤鸣见江予怀挨揍,顿时呱呱大笑。
方正鸿笑道:“又到了我出场的时候?”
林如海道:“你是我见过最能片片儿的人!”
方正鸿也大笑起来。
整个林家突然热闹非凡。
林黛玉陪着贾敏去吃晚饭时,走进饭厅就见着热气腾腾的锅子,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片儿,一看就是方正鸿的手艺,他现在已经出神入化,鱼片和纸差不多薄。
这会儿正在对江予怀炫耀:“我现在若是片人,三千片都少了!我仔细点儿能片出四千片!一片片晶莹剔透!咱们有手艺的人,绝不会血赤呼啦的!揭起来人身上纹路都能看清楚!”
他一指桌上的鱼片:“就活像这鱼片!”
林如海面无表情:“你能不能住口,我们还吃不吃?”
方正鸿刚想说话,一抬头见着贾敏进来,高兴道:“师母,这边坐!”
林黛玉挽着贾敏走过去,贾敏坐在林如海身边,江予怀身边的位置被默契的空出来,林黛玉坐下了。
江予怀低声笑道:“你吃什么?”
林黛玉也低声笑:“除了鱼片都行。”
一桌人谁也没有提近来京中沸沸扬扬的那么些事,只是一家人坐着吃个晚饭,江予怀亲自起身烫菜,照顾一桌子人,贾敏看起来心情还行,吃了不少。
唯独那一盘子鱼片没有人动。
方正鸿道:“你们吃啊,这鱼很鲜美啊!”
桌上其他人:“你自己吃就行了,别客气别客气……”
一顿饭热热闹闹的吃过,林如海陪着贾敏要回房间,江予怀刚想和林黛玉说几句话,就见她非常灵活的从他身边绕过去,小蝴蝶一般飞到了贾敏身边。
江予怀手已经下意识抬了起来,只能临时拐弯抓住程凤鸣:“你跟我去读点儿书!”
程凤鸣挣扎道:“正鸿,救命啊!”
方正鸿已经在后退:“我救不了你,谁让你今儿突发感慨让他被我宁姨揍了?”
程凤鸣被这么一提醒,蹦起来嚎道:“宁姨!救命啊!”
宁嘉言吼道:“江予怀,不许欺负凤鸣!”
江予怀惊道:“母亲要讲点儿道理,我是带着他读书!不然程麟回来了咱们怎么交代?”
程凤鸣鬼哭狼嚎:“我跟着我林夫子读书!我不跟着你读书!你骂我!”
江敬文在一旁哈哈大笑。
江予怀道:“父亲这么高兴,父亲也去读点儿书?母亲这么有精神,母亲也去读点儿书?正鸿……”
方正鸿已经逃的老远:“我片萝卜去!”
一屋子人闹的鸡飞狗跳。
林家一家三口听着身后的吵闹声,贾敏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