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几天，李岁聿的邀约来得很勤。
先是发来一场机甲格斗赛的贵宾票，附言：
【含雁白星新落成的竞技场请了东昀的顶尖机甲师来做表演赛，正好是沈女士感兴趣的重装机型对抗，不知是否有空？】
沈砚霜回了一条：
【李先生消息灵通。不过那场比赛的选手名单我扫过一眼，东昀那几位主打的是爆发流，跟重装机型的适配度不过七成，噱头大于实力，我没兴趣。】
李岁聿的回复隔了半小时才来，他说：【明白了。】
又过了两天，他换了个策略。
这回是一间新开业的时间胶囊餐厅，主打复古星际体验，每道菜都按星际纪元前的古法烹制，据说连餐具都是从废墟里淘回来的原品。
沈砚霜推得更干脆：
【李先生，时间胶囊餐厅的订位费不便宜。你的好意我心领了，但中曜目前的财政支出有明确规定，不便接受使团人员的个人馈赠。】
李岁聿坐在迎宾馆套房的窗前，盯着这条婉拒的回复看了许久。
他终于坐不住了，给沈砚霜拨去了通讯请求。
沈砚霜接了：“李先生？”
“沈女士，是我。冒昧打扰。“
“接连几次邀约都被您拒绝了，我心里有些不安。想问问您……是不是还在为上回失约的事生气？“
沈砚霜语气不咸不淡：“李先生多虑了。中曜确实事务繁忙，我抽不出时间赴约。”
李岁聿松了口气：“那就好，上次我临时说要回清河星域，是真的有急事，并非我故意放你鸽子。我知道那次之后你就不太愿意搭理我了，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。”
沈砚霜听完，眸光清冷：“李先生，你想多了。我不是在跟你置气，我得提醒你一个事实：我们之间的关系，并不适合谈风花雪月。”
“北辰的使团来中曜已经半个月了。这半个月里，陶知春大使与我方正式会面三次，每一次都在重复同样的话：授权文书未到、内部程序未完、雌皇的正式答复还在路上。”
“可与此同时，中曜的林银峭星域已经拿下了。宁降辰的前线，我军已经推进到了外层防线。”
“李先生，你觉得，我看起来像是一个有闲情逸致去赴约看格斗赛的人吗？”
李岁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，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。
“中曜方面接待贵使团，是本着星际外交最基本的礼节。使团入住的迎宾馆是含雁白星域规格最高的外宾住所，安保等级、餐饮标准、交通调度，全部按一等外宾规格执行。”
“这些，陶大使应该都已经转达给贵国雌皇了。”
沈砚霜说着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但如果北辰方面并没有和谈的诚意，只是借此拖延时间、观望战局，那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，中曜不需要这种形式的对话。”
“同样的意思，我已经转达给了陶知春大使。相信他应该也已经向贵国雌皇做了汇报。”
沈砚霜说完这段话，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李岁聿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弯起嘴角笑了。
“沈女士是觉得，我这些邀约，是在替北辰拖延你的时间？”
“你要做什么我没兴趣深究，但李先生，你最好想清楚，你代表的到底是北辰的哪一派？”
“贵国雌皇的拖延可以解释为政治程序，而你隔三差五地请我看表演、吃古餐，这又算什么？贵族式的干扰战术？”
通讯那头传来李岁聿低笑，他开始自我解嘲：
“沈女士，你把我说得太有用了。北辰贵族手里的牌若真这么精巧，也不至于在中曜前线上节节败退。”
“我约你，只是自己想见你罢了。与北辰无关。”
那笑容不像前几次那样温润客气，反而带着一种把底牌掀开一角的从容。
“沈女士，那天晚上我已经把话向你表明了。我这次来中曜，本来就不是代表北辰来的。”
“我是专程为你而来的。”
“良禽择木而栖，贤臣择主而事。我李岁聿在情报系统里干了十年，见过太多政权更迭、人心翻覆。这一次，我想站在赢的那一边。”
“北辰的气数，我已经看尽了。苏羡老了，苏季川废了，剩下的人里没有谁还能撑得起北辰这片天。我不想替一艘正在沉的船殉葬。”
“我想投中曜。”
沈砚霜端详他那副剖白心迹的姿态后，清朗地笑了笑。
”李先生说想投中曜，那就去人才遴选司参加审查。流程很简单：提交履历、接受面试、通过背景审查。审查结果会判定你是否具备加入中曜的资格。”
“中曜对人才的态度向来一视同仁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身份区别对待。“
李岁聿的笑意未减，眼底却透出几分认真：
”沈女士，常规渠道不适合我。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。有些筹码，不太适合摆在人才遴选司的审查官面前。我想亲自把这份投名状先交到你手上。我想你亲自邀请我加入中曜。“
光屏那头安静了几息。
沈砚霜眼底浮起一丝兴味：“口气不小。那我倒要看看，是什么样的筹谋，值得你放下身段亲自来谈。”
李岁聿的唇角弯了弯，眼底浮起一层笃定的光。
“你会感兴趣的。”
“我在云海星居订了一间套房，环境很安静，适合说一些不太适合在迎宾馆里说的话。如果你方便的话，我们见一面。”
云海星居。
沈砚霜记得这个名字。
那家酒店就在云中庄园不到五百米的地方。
她沉吟了片刻，问了一个字：”几点？“
“晚上七点。”
“好”
-
当晚七点差十分，沈砚霜的车停在云海星居门前。
她今晚穿了一件霁青色长裙，肩线笔挺，裙摆轻轻扫过脚踝。
长发低挽，耳垂上坠着一对素净的白玉珠，整个人清冷又端然。
萧南玉跟在她身后半步，手里转着车卡，一副随行护驾的姿态。
沈砚霜刚踏上台阶，余光便扫到酒店门廊左侧那排长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两人刚一走近，那人倏地站了起来。
“小……小霜？”
沈砚霜侧目望去。
长椅上坐着的老雌性约莫九十多岁，穿着暗紫色旗袍，手里捏着一串眼熟的翡翠佛珠。
她面色疲惫，眼底却迸出灼灼的光。
“小霜，是你吗？”
原来是沈兰君。
沈砚霜有点诧异，面上却波澜不惊，只颔首：“姑曾祖母？您怎么到中曜来了？”
沈兰君嘴唇哆嗦着，往前迈了两步，却又不敢靠得太近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水光翻涌：“你……你还肯认我？”
沈砚霜神色不变，语调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了一分：“您说的什么话。您是来旅游的？”
沈兰君拼命摇头：“不……不是旅游。我是专程来找你的，小霜。你二姑和三姑也来了。”
她说着，手忙脚乱地点开光脑，拨了一个频段，声音发颤：“冠乔！暮雨！找到她了！在酒店这边，快过来！”
光屏那头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。
沈兰君放下光脑，又看向沈砚霜，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：“小霜……我、我有事找你。不耽搁你太久，行不行？”
沈砚霜看了她一眼，又偏头看了萧南玉一眼。
萧南玉挑了挑眉，没说话，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，把空间让出来。
“没事，您说。”
她随即点亮光脑，给李岁聿发了一条消息：【李先生，临时有点家事，晚到两小时。见谅。】
那头回得很快：【好，我等你。】
萧南玉已经转身走进酒店大堂，跟前台交涉了几句。
不多时，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侍者便引着他们穿过大堂，走进侧翼一间幽静的包间。
包间不大，陈设素雅，一扇落地窗正对着云海。
萧南玉拉开椅子让沈砚霜坐下，又招了招手，示意侍者上菜。
他什么也没多问，只安静地在角落坐下来，低头翻光脑。
不到十分钟，包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沈冠乔和沈暮雨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，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乱，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她们看见沈砚霜的瞬间，眼眶齐刷刷地红了。
沈冠乔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声音哽咽：“砚霜……真的是你。我们、我们找了你好久。”
沈暮雨已经弯腰扶着门框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沈砚霜坐在主位上，神色未变，只抬手示意：“二姑、三姑，坐下说吧。菜已经上了，先吃点东西。”
那一句“二姑”“三姑”落进耳朵里，沈冠乔的腿一软，差点没站稳。
她既心虚又愧疚，和沈暮雨一起挪进包间，在沈兰君身侧坐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