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晚的掌心火辣辣地疼,可那种疼反倒让她从方才那场近乎麻木的承欢里彻底清醒了过来。
她盯着李岁聿脸颊上慢慢浮起的红痕,心头惊惧如潮水漫灌。
她竟然打了李岁聿?
内心深处有个东西在抗拒,本能一样地在抗拒他说的话和他做的事。
李岁聿缓缓抬眼,眸底幽沉沉的,辨不出喜怒:“晚晚,长脾气了?”
沈晚晚往后退,退到床尾,把自己蜷缩成一团,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。
“我太疼了……”
“我不想这样。李岁聿,我不想这样。”
李岁聿看了她片刻,烦躁地抬手,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颊面。
“不想这样,那你想怎样?”
声音不冷不热,听不出是问句还是反诘。
沈晚晚把脸埋进膝间,闷闷地发颤:“好疼,我感觉自己骨头快要散掉了,真的好疼。”
李岁聿叹了口气,俯身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,“……是我不好。”
沈晚晚一愣,哭得更凶了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。
李岁聿一下一下拍她的背:
“晚晚,我这是太爱你了,才忍不住想把你揉碎在骨子里。”
那语气低哑缠绵,像把情话含在嘴里滚了一遍才吐出来。
沈晚晚的眼泪顿了一瞬。
爱一个人,原来就是这样把人往死里疼吗?
她不敢问,只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那张脸确实好看,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,眼尾上挑,天生就有种蛊惑人心的艳色。
可此刻那眼底却沉淀着一层说不清的暗,像古井里结了薄冰的水,看着温柔,探进去却透骨的凉。
“那你给我转一百亿。”沈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轻又飘,“现在就转。”
李岁聿愣了一下,随即低低笑出声来。
“一百亿?”他温热的唇贴在她耳廓,“晚晚,你倒是会挑时候开口。”
沈晚晚不看他,只把脸埋得更深,声音闷在臂弯里:“你刚才说爱我,爱到骨头里。那钱算什么?”
沉默漫长得让她几乎要后悔。
李岁聿伸手去揽她的肩。
“你这是在跟我玩什么游戏吗?我不是说了,我现在手头很紧,你非要我转做什么?”
“晚晚,别闹了,让我再好好疼疼你。咱们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”
他的嘴唇又凑过来,想吻她的耳垂。
沈晚晚猛地偏过头,甩开他搭在她肩上的手。
那一下力道不大,但李岁聿没防备,手臂被她甩得往旁边一荡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李岁聿,我们这样……算什么?”
沈晚晚抬起头盯着他,那双眼里还蓄着泪,可瞳仁里的执拗格外明显。
他眉头皱起来,那层慵懒的的神色褪了大半:“算什么?你觉得算什么,就算什么。”
沈晚晚心口一窒。
他越是这般轻飘飘地把问题抛回来,她越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,连愤怒都显得可笑。
她平静地说:“我不想这样了,真的挺没意思。”
李岁聿有些不耐烦:“晚晚,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南衡,你为什么要这样扫兴?”
沈晚晚把睡裙的肩带拉回原位,撑着扶手下了床。
膝盖还软着,小腿肚在发抖,但她站稳了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套首饰。分明就是你自己定制的。为什么要谎称是别人的?”
李岁聿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“你跟那个苏娇南,是什么关系?”沈晚晚又问。
李岁聿眉心拧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,闲闲地靠回床头。
“苏娇南是季川的妹妹。那套首饰,是她托我找设计师做的,我今天就是给她取而已。”
“你要是想要,等我手头宽裕了,我给你打一套更好的。”
他说得轻巧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沈晚晚就是知道他在撒谎,因为杜非就是那种古怪的设计师,代做订单绝无可能。
沈晚晚没拆穿他,只是静静看了他许久,久到李岁聿终于意识到不对,抬眸对上她的视线。
“李岁聿,你连骗我都懒得编圆了吗?那套首饰就是你自己定制的。”
李岁聿站起身,长腿一迈便欺近她跟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她,拇指抬起她的下巴。
“晚晚,你非要在这儿跟我掰扯这些?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?”
“我这段时间哪哪都不顺,本以为到了你这儿能找到点安慰,为什么连你也要找我的不痛快?”
沈晚晚轻轻拨开他的手。
“我不问苏娇南了。”
“李岁聿,我问你一句,你答一句,答完我就再也不闹。”
李岁聿眯起眼,没应声,算是默许。
“那套首饰,你是要送人的,对不对?”
他沉默了两息:“……对。”
“送雌性的?”
“是。”
沈晚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泪已经干了:“我跟你,到底算什么?李岁聿。”
“我问你,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心情不好时的消遣?还是你在南衡的一个落脚点?”
李岁聿的眸色沉下去。
“你明知道不是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压得很低,“晚晚,你何必问这种话。”
沈晚晚笑了一下,眼眶却红得更厉害:“那你告诉我是什么。是知己?是雌主?还是你李岁聿在南衡的秘密情人?”
李岁聿垂下眼帘:“晚晚,有些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。”
“可不说透,我就永远是个糊涂人。以后不要来找我了,我不想再糊涂下去了。”
李岁聿明显怔了一下。
他嘲弄地笑了笑:“晚晚,这可是你自己说的。别到时候想了,又发那种照片给我,巴巴地让我跟你交配。”
沈晚晚的脸刷地白了。
那些照片确实是她发的。
好多个深夜,他们互发撩人的照片和露骨的字句,她以为那是爱,是两个人之间秘而不宣的亲密。
可此刻从他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,竟像一记耳光,抽得她耳根发烫。
“对,是我发的。那些照片你删不删随你,我无所谓了。”
她弯下腰,从地毯上捡起那件浴袍,抖开,裹在自己身上。
手指一直在抖,一直系不好腰带。
李岁聿的心烦透了,从床头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衔在唇间。
打火机咔哒一声,火苗蹿起来又灭了。
他把烟从唇间拿下来,烦躁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
他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。
沈晚晚背对着他:“嗯,你走的时候带把伞。”
她刚准备往门外走,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扣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转过来抵在门板上。
李岁聿的嘴唇就压了下来。
那个吻又凶又急,像报复,又像征服。
沈晚晚疼得皱起眉,却没有回应。
他今晚压着她做了那么久,却一次都不肯吻她,此时此刻这个吻算什么呢?
李岁聿松开她的唇,额头抵着她的,呼吸又沉又乱。
他另一只手摸出光脑,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按了几下。
沈晚晚的手环震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:600万星币到账。
他的嗓音还带着吻后的沙哑:“沈晚晚,你赢了。”
“这是我身上仅剩的钱了,我要做事情都只能贷款了,满意了?”
“晚晚,不要闹了,好不好?我现在真的好难,压力大得不行,我很累很累。”
李岁聿把光脑收回去,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头发,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。
“晚晚,人活着总有些身不由己。”
沈晚晚抬起眼看他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:“你是不是要结婚了?”
李岁聿的手停在她发间,没有看她,声音低了几分:“……嗯。说是为了家族的利益,不得不那样做。”
他收回手,后退了半步,那张脸重新被灯光映得分明。
“可是晚晚,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。”
“今晚……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晚了。”
也好,挑明了也好。
只要他顺利嫁给沈砚霜,有了真正的雌主,他就不需要沈晚晚了。
从此两不相欠,干净利落。
沈晚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那张脸还是好看的,那双迷人的眼睛里似乎真的有光。
她想起从前那些夜晚,想起他发给她的每一句“晚晚,我在想你”,想起他在光屏那头为她念过的诗、讲过的故事。
她低下头,手指按在光脑上,把那六百万原路退了回去。
“这笔钱,我不想要了,也顶不了多少事。既然你要结婚了,那我们就到这里结束吧。”
李岁聿愣住了。
他未曾想过沈晚晚会甩了他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心里竟凭空生出几分慌。
她低着头,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,那副不卑不亢的安静模样,竟比哭闹更让他难受。
“晚晚,你认真的?”
“嗯,认真的。我们这样挺没意思的。”
沈晚晚回到自己的房间,才发现心竟然没有想象中疼。
原来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,就像卸了甲,再怎么刀枪相向也不怕了。
此时,窗外一道闷雷滚过,雨倾盆而下。
她把窗推开一条缝,冰凉的雨丝扑进来,打在脸上。
沈晚晚把脸迎向雨丝,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。
“也好。”她对着雨幕轻轻说了一声。
从此路归路,桥归桥。
后半夜,沈晚晚给沈青岚发了一条消息:
【母亲,我想回家里住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