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砚站在雪里,看着许今宜的车驶出小区。
红色尾灯很快便被纷乱的雪遮住,顷刻消弭无踪。
他仍停在原地,肩头湿了一片,衬衫贴着皮肤,寒气顺着敞开的领口往里钻。
许今宜离开前说,许含章比她知道得多。
他原以为又是姐妹之间某段他从未听说的旧事。可她抱着文件箱避开他的手时,也没有等他解释的意思。
连碰都不肯让他碰。
雪在脚边化开,洇湿了鞋面。陆砚站了片刻,转身上楼。
许家的门没有关严。
卓萍方才追出来过,门锁虚虚搭着,他的手刚碰上门把,屋内的声音毫无遮拦地传出来。
“今宜问你的话,你还没回答。你到底为什么把他们介绍到一起?”
许应决的语气沉而缓。
“我说过了,他们合适。”许含章的声音紧随其后,“今宜性子慢,陆砚做事稳,他们——”
“别再说合适。”许应决打断她,“你明知道陆砚喜欢过你。”
陆砚动作停住。
手掌还覆在门把上,既没拉开门,也无法收回。
耳边只剩下那句“你明知道”。
短暂的静默后,卓萍先忍不住了。
“喜欢过又怎么样?含章只是介绍他们认识,又没按着今宜的头让她嫁。后来谈恋爱、领证,不都是他们自己选的吗?”
“我没问后来。”许应决说,“我问的是一开始。要是今宜当初没看上陆砚,你还准备再介绍谁?”
屋里没了声音。
良久,许含章终于开口:“没有谁,我那时也没列什么名单。”
许应决紧紧追问:“那你怎么就找了陆砚?”
“我……”那声音停顿了数秒,才轻描淡写地落下,“我只是不想和朋友断了联系。”
卓萍找补:“他们认识那么多年,想继续做朋友有什么不对?这结了婚,身边原来的朋友一个个都疏远了,她——”
“所以你就让今宜去?”
许应决的声音骤然加重。
“你是觉得,只要陆砚娶的还是许家的人,你们以后就断不了?”
这一瞬间,狂风四起。
隔着连廊的窗,也能听到外面的呼啸声。
陆砚无法想象门内许含章是何种神情。
她结婚那年,他去喝过喜酒。回来后删掉两张照片,收起没有送出去的礼物,第二天照常生活。
在他看来,喜欢过,收回来,过去便是过去了。
没有纠缠,没有不甘,也没有回头。
往后再见,仍可以坐下来喝一杯酒。
为什么嫁了周聿白之后,又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妹妹可以介绍给他,他从未问过。
眉心一皱再皱,他终于拉开了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钝响,玄关里的人同时转过头。
陆砚站在门外,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,雪粒在发梢融化,凝成细小的水珠,又顺着鬓角滑落。
男人面无表情,沉静的视线只落在许含章身上。
开口时,嗓音发涩:“你刚才说,不想跟谁断了联系?”
被他这眼神盯得有些惊慌失措,许含章下意识问:“你……什么时候来的?”
陆砚不答,迈步进来,皮鞋底沾着的雪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湿印。
他停在几步之外,重复道:“所以你当初找我,不只是想介绍今宜给我认识。”
许含章攥紧了手心,解释:“她确实适合你,我没有安排你们后来怎么发展。”
“但你没有和她说过。”陆砚一字一句。
许含章心口酸涩。
不得不说,她有时真的恨极了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。哪怕知道她选了周聿白,也只淡淡一句“是吗”。
他似乎从没有失控的时候。
不像周聿白,随时会刺她,会摔门而去,至少证明他还在意。
她说:“你也没有告诉她。”
陆砚下颌收紧,喉结连续压过两次,无法反驳。
“对。”他承认了,“我没说。”
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将责任全盘推过来,许含章终于找到一处能站稳的地方。
“我一开始也没想过你们会真的结婚。你们想结婚,我还能在你们准备结婚的时候,跑去告诉今宜,你以前喜欢过我吗?”
陆砚身侧的手指骨节一寸寸收紧。
这种说法,许今宜方才大概也听过。
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走的,于是起点处被藏起来的真相,也成了他们应该承担的后果。
卓萍见陆砚不说话,以为他听进去了,将矛头转回许今宜。
“你们都结婚一年了,今宜现在反过来抓着这点旧事不放,难道就没有她的问题?”
陆砚其实不是很明白。
他不为所动,看向岳母:“她要离婚,不是因为这件事。”
他没有替自己遮掩,那些冗长的争执与细节,两三句话便吐了出来。
许含章眼睫一颤。
晕倒后让助理联系陆砚的事,她从未向家里提过。
刚才卓萍还替她辩护的嘴半张着,良久没能说出一句“这不算什么”。
说白了,这事可大可小,全看当事人的态度和之前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。可按小女儿那决绝的反应来看,这肯定不是第一次了。
陆砚没再与许家父母争辩,听他们分析谁对谁错。
该问的已经问完了。
也终于,迟钝地听懂了许今宜离开前那句“她比我知道得多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他重新看向许含章:“启明的项目已经完全交给季尧。以后项目上的事,你直接找他。”
许含章抬眼:“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从陆砚第一次说移交项目起,她便听过不止一遍。
可他们认识多年,公司之间也仍有合作,偶尔打一个电话、托助理传一句话,并不难。
陆砚补充:“项目以外的事,也别再找我。”
“……”她仍站得笔直,声音滞涩:“我没有要破坏你们的婚姻。”
没有向他说过一句许今宜不好,也从未要求他重新考虑。
陆砚沉默,眸色始终深重一片。
忽然问了一句与方才所有话题全然无关的话:“那张照片,你知道在相册里。”
卓萍和许应决不知道什么照片,许含章却再明白不过。
手心一松,那串被她攥得发热的车钥匙掉在地板上,啪嗒一声。
男人恍然,眼底最后的犹疑褪尽。
脱口而出的话是风雪夜中被冻结的冰棱,一字一顿扎进许含章耳中。
“所以,那张照片……你本来就是要给我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