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合上后,车迟迟没有启动。
陆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密而沉。
手搭着方向盘,反复把刚才那段对话从时间里拽回来重新过一遍。
车窗玻璃上映着几米外的咖啡店,以及吧台后那道安静的侧影。
许今宜端起托盘转身,目光不可避免地越过玻璃,落在那辆迟不动的车上。
隔着街道、晨雾和覆了霜的车窗,他仍在看她。
那样的神态,深邃的眸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铺天盖地朝她罩下来。
疼痛是绵长的。
被她压抑下去的委屈借着那一秒的对视,再次疯狂翻涌,碾得她血肉模糊。
那是她小心翼翼仰望了那么久的月亮。
可惜,月光没有温度。
许今宜别开眼,一步步走回后场。
直到拐进库房,才允许自己靠住冷墙,闭了一下眼。
呼吸有些不稳。
她想,还好没有当着他的面这样。
几分钟后,引擎声终于远了。
车开出两条街,陆砚在路边停下。
他咬着烟,总觉得许今宜在他耳边说话,挥之不去。
没关系,你忙,不用了,我自己来。
一句一句,是她说了多少遍的话。
他拿出手机,给沈确发消息。
【今天去律所吗?】
沈确回得很快:【在呢,怎么?】
陆砚没再回复,挂挡调头。
周日的明致律所依旧不算冷清。
沈确从案头的一叠卷宗里抬起眼,看着一身寒意推门进来的陆砚,和他微沉的眼底。
“她提了?”
没有寒暄,连铺垫都省了。
陆砚一顿,拉开椅子坐下,喉结艰难地滚过一下:“如果一方不同意,协议离婚能走得下去吗?”
沈确挑眉:“你周末不加班跑这儿来,就为了问我这个?”
陆砚敛眸,沈确把笔丢进笔筒里,靠向椅背。
“协议离婚的基础是双方自愿,必须两人同时到场,且有三十天的冷静期,到期再去确认。”
这些是常识,陆砚也清楚,但他还是来问了。
婚姻是两个人领的证,结束自然也该由两个人决定。
“但是——”沈确话锋一转,不疾不徐,“走诉讼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那一点松动随即消失,陆砚倏地抬眼:“诉讼?”
迎上那道目光,沈确好心给他科普。
“上了法庭,法官看的是感情是否破裂。分居时间、信任丧失、一方坚决不愿继续……”
一连说了好几条,“这些都构成判离的依据。”
“感情没有破裂。”陆砚纠正。
沈确无奈:“你跟我说有什么用?你之前说她在查账,她把开店的钱还你了吗?”
陆砚揉着眉心:“大概快了,而且她还要找律师咨询。”
“那和破裂有什么区别?”沈确轻飘飘地说。
搬离婚房,整理借款,计算新店现金流,再预约律师。
每一步都落在实处,没有一句是说来吓人的。
陆砚目光逐渐沉寂下来,“她还在意我。”
沈确却只问:“所以呢?”
“……”陆砚手指蜷起,没有接话。
“在意和愿意留下,是两回事。你在法庭上跟法官说她还在意你,看法院给不给你发调解书。”
见陆砚不知道又在沉思什么,他补充道:“我是律师,别指望我能替你挑好听的话说。”
其实沈确也没把余下太难听的话说出口。
他和陆砚认识多年,更清楚那段没能开始的旧事当年占了多少位置。
那时大家年纪轻,只觉得错过便错过了。谁也没想到多年之后,陆砚会娶许含章介绍来的妹妹,又把那点旧痕迹留进婚姻里。
上一次陆砚问他,女人清账是什么意思,他已经给过答案。
是陆砚自己嘴硬得很,不相信。旁边还有个添乱的老裴。
真正走进律所的人,往往早就在心中把离开的路走过一遍。
等旁人看见,她们手里通常连需要带走的东西都清点好了。
沈确若有所思,有些感慨。
许今宜比他以为的要决绝得多,陆砚还跟个傻子一样,抓着一点虚无缥缈的“在意”不放。
若是他们两人走到那一步,他一定躲得远远的。
于是又说:“先说好,这案子我不接,以后也别找我当代理律师。朋友归朋友,我不想将来聚会连杯酒都喝得膈应。”
意思很明白了。
他认为这场离婚大概率会成。
陆砚更是头痛。
沈确给他倒了杯水,推过去,没有多话。
两人沉默良久,陆砚问:“那你觉得,还有没有机会?”
沈确想了片刻:“有没有机会,不看她现在愿不愿意听解释,看的是她在不在这里。”
他点了点自己胸口。
“怕结果的人想的是怎么拦住,怕人没了的人想的是怎么让她愿意留下来,方向不一样,做法也不一样。”
沈确也不指望他当场想明白,起身去拿外套,“我还有个约,你要是没别的事,就自己锁门走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后来坐了很久。
手机屏幕亮过几次,都是公司消息。
那杯凉透的水被他一口喝完,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,起身走出去。
车开到半路,路过一个十字路口。
右转是回公司的方向,直行再走两公里,就是咖啡店所在的街。
红灯亮着,他盯着前方的倒计时数字,从十二跳到七,又跳到三。
绿灯亮了。
他打了右转灯。
…
中午,砚行科技仍有两个项目组加班。
许含章带着启明的补充资料过来,助理带着她推开项目部的门,里面只有季尧。
她环顾一圈,多问了一句:“陆砚今天没来?”
季尧喝了一口咖啡,目光扫过她,语气似嘲非嘲:“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在公司待过了,你不知道?”
许含章微微一怔,眉头蹙起:“他去哪了?项目还有几个数据口径需要确认,我以为他在。”
季尧不答反笑:“含章,启明的项目后续都是我负责,你不该找我吗?”
听出话里的生硬,她停了停:“他最近状态不好?”
“是不太好,不过不是项目的问题。”季尧轻描淡写。
话到这里就断了。
他把资料接过去翻了翻:“口径问题我下午让技术部核,你那边还有别的事吗?”
许含章摇头:“没有了。”
“行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季尧叫住她,意有所指。
“大家各自有各自的事,该谁负责的事,就去找谁。项目如此,别的也一样。”
许含章回头:“你是在提醒我,以后别再找陆砚?”
季尧不置可否。
她笑了一下:“我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