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一点五十分,许今宜从东湾南门刷卡进园。
园区尚未完全竣工,施工围挡隔开了主路,空气中都带着水泥灰。
刚走到临时接待中心,便看见文敬一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顶安全帽。
他抬腕看了眼时间,将安全帽递给她。
“来得正好。里面还有施工区域,先戴上。”
许今宜拢起长发,扣好帽带。
文敬一等她整理妥当,才侧身带路,领着她穿过临时搭建的安全通道。
京禾这次给出的备选铺位有两个。
A铺临近商业街主入口,正对下沉广场,门头宽,展示面也足。
招商主管站在毛坯铺中,几乎每句话都绕不开“曝光”“打卡”和“首店效应”。
许今宜没理这话。
问了问垃圾清运时间,又问了排烟、电力容量之类的几个问题。
对方一顿,低头翻了翻平板里的管理细则,刚才还流畅的介绍明显慢了,后来不得不叫来工程人员确认。
文敬一站在两步外,直到招商主管确认合同里没有咖啡品类排他条款,他才在文件上做了个标记。
从A铺出来,许今宜回头看了一眼那面临街玻璃。
下午的日光斜穿过去,灰扑扑的毛坯空间也显得明亮。
位置确实好。
开业以后不用额外引导,路过的人自然能看见。
她的店刚吃到探店直播带来的第一轮热度,客流上涨得明显,可热度来得快,退得更快,也最容易让人高估自己。
B铺租金低于A铺,但京禾给出的四十五天装修免租期仍然太短。
若首期住户不能按期入住,她就要在没有稳定客源的情况下承担至少三个月空转。
离开东湾时已经五点多。
施工通道有一段路面尚未铺平,许今宜踩到半块松动的砖,鞋底向旁边一偏。
她下意识伸手找支撑,文敬一停在台阶下,手臂抬了一半,最终将手机电筒照向她脚边。
“左边能走。”
光落在一条平整的水泥边上。
许今宜站稳,收回手:“谢谢。”
那一瞬间抬起的手,也在确认她能自己站稳后及时落了回去。
文敬一把她送到停车区便停下,交代修改后的初版条款会在周一发到邮箱,说完便换了话题。
“周六的周年庆,我大概十点到。”
许今宜点头:“给你留豆子。”
“合作归合作。”他退开一步,“咖啡我照常付钱。”
许今宜的手搭在车门上,终于浅浅笑了一下。
“那不给你留座位。”
“公平。”
车门合上,施工声顿时隔远了。
许今宜发动汽车,将记录本放到副驾驶。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,陆砚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周六几点开始?】
海报上的时间印得很大,她前几天也在朋友圈发过,陆砚不可能不知道。
许今宜没猜出他究竟是想确认时间,还是只是想找一个能与她说话的开头。
回了两个字:【十点。】
陆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,反复出现了三次,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句:
【需要我做什么?】
她握着方向盘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从前开店时,她初出茅庐,有数不清的问题,陆砚总能给她答案。
只是回得很晚。
有时隔两三个小时,有时要到第二天。
如今宣传片有人调试,海报有人设计,物料和员工排班也都已经确定。
她翻过整张事项表,确实找不到一件非陆砚不可的事。
【不用,都安排好了。】
消息发出后,她将手机扣进储物格,驶离东湾。
直到后视镜里那片尚未成形的商业街被夜色吞没,她都没有再拿起手机。
砚行科技的办公室里,陆砚看着那一行字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他本想问她缺不缺搬货的人,是否需要自己提前过去,店庆结束后能不能一起吃顿饭。
文字删删改改,什么也没留下。
许今宜从前总有很多事需要他。
如今连一句“帮我”都没有了。
…
连着几天的降温,京临彻底入了冬。
周五傍晚,周年庆的布置全部完成。
许今宜检查完最后一遍活动流程,把陈序剪好的宣传片发到朋友圈。
【第一年,多谢关照。明早十点见。】
没过几分钟,手机震动起来。
来电显示:【婆婆】。
许今宜眼眸微动,接起电话,声音软了下来:“妈。”
“今宜啊,店里忙不忙?”
程蔓那边传来行李箱滚轮声:“我和你爸刚从苏城回来,才到家。”
她说在苏城给他们带了不少东西,有桂花糕、碧螺春、丝巾,还有几只手工烧制的餐盘。
“你爸非说那套餐盘适合你店里用,要给你当店庆贺礼。我说他也真拿得出手。”
陆承平扬声反驳:“那套餐盘怎么了?人家师傅一年才烧两窑!”
“听见没,还护上了。”程蔓笑,紧接着又说,“对了,你爸听陆砚说你体检有点贫血,托人配了些膏方。明天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听到这句话,许今宜心口酸涩。
陆砚把她体检的事告诉了父母。
自从和陆砚确认关系,公婆对她视如己出,逢年过节的关心,比对陆砚还要上心。
她店里哪款豆子卖得好,程蔓都能说出名字。
就算这份好最初只是爱屋及乌,也已经比她在亲生父母那里得到的多。
她忍住鼻尖的酸意,撑着平静的语调:“只是轻度贫血,不用特意准备这么多。”
“轻度也得好好养,你们年轻人一忙起来,饭都顾不上吃。”程蔓打了个哈欠,仍絮絮问她,“明天几点最忙?妈错开点时间,免得去给你添乱。”
店里的椅子还没有全部归位,两个小姑娘还在另一边核对明早要用的杯具。
许今宜默了两秒:“您和爸今天才回来,别折腾了,明天晚上……我和陆砚过去。”
“也行!那你明天忙完直接过来,妈给你做蟹粉狮子头,等你们啊。”
程蔓欢欢喜喜地挂了电话。
屏幕暗下去。
许今宜坐在吧台里,思绪渐渐剥离。
自从许家那顿饭不欢而散,已经过去许久。
许应决和卓萍,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,连一条走个过场的微信都没有。
亲生父母为了养女,对她实行着冷暴力。
毫无血缘关系的公婆,却能在旅游落地的第一时间,惦记着她的身体。
她搬去华庭湾几天了。
明晚怎么和陆砚一起回去,程蔓若问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,她又该从哪一句开始回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