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。”
极快的一声。
陆砚的手还压在那张照片上,掌心盖住了背面那行已经褪色的字。
“和你的姓没有关系。”
他不能对着她去编造一个“一开始就非你不可”的谎言,但他至少清楚,结婚不是因为她姓许。
许今宜垂下眼帘,看着他用力到青筋微凸的手背。
她感觉得出这是实话,唯独不够完整。
问了两个问题,他只选了最容易回答的那个。
林桑以前闲聊时说过一句话:骗人本身其实没那么可怕。
可怕的是,他的答案永远无懈可击。
她忽然很想知道,如果剥离掉所有与许含章有关的联结,他眼里的自己,又会是什么模样。
收回思绪,许今宜莫名笑着,听不出责问。
“那如果,我从一开始就不叫许今宜,不是她的妹妹,和许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呢?”
呼吸有些发涩,她仍把话说完,“你还会答应和我见面吗?”
男人薄唇动了动,她就安静地等着。
当初介绍他们认识,是许含章发来了一张照片,轻描淡写地递了句话:
这是我妹妹,性格很好。你要是有空,见一面吧。
直到那时,陆砚才知道世界上有个叫许今宜的人。
第一次见面定在周日下午。
他出于礼貌提前十分钟到,推门时却看见许今宜已经坐在那里。
大概等了很久,女孩杯里的冰融了一半,看见他进门便匆忙起身,先向他伸手。
“你好,我是许今宜。”
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后来她曾靠在他肩上问,第一次见面时对她印象怎么样。
陆砚说,很乖。
许今宜耳尖一点点变红,小声抱怨:“就只有乖吗?”
她依然为这两个字高兴了很久。
现在那双曾经满怀期待的眼睛已经离他很远。
他把他们从见面、相处到结婚的每一个节点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,依然找不到一句足够准确的话。
京临有数百万人。
陆砚无法否认,没有许含章那句“见一面吧”,他不会在那个周日下午走进那家咖啡厅。
许今宜如果仍叫宋今宜,他们也许会在某条街上擦肩,互不知姓名地各自走完一辈子。
人生轨迹不会无缘无故偏转。
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因果。
便只答:“婚后这一年,我没有后悔过。”
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,最重的一句承诺。
几秒钟的审慎,许今宜连攥着箱角的手指也慢慢松了。
是了。
陆砚对许多选择都不会后悔。
他只会解决问题,不会质疑当初的决定。一旦做出决定,就会负责到底。
婚姻似乎也是一样。
责任很重,却和她想要的答案隔着一片无法泅渡的海。
她想要的从来不是“我对这个选择负责”。
她想要的是,
“就算重来一万次,哪怕不知道你是谁,我仍然会走进那家咖啡厅”。
他给不了。
本质上,他不信。
心理上,他也不愿意用这种虚无的假设来骗她。
许今宜心中怅然,也无法去求他,让他不要再隔着她去看姐姐,求他只看着她。
“嗡——”
手机铃声响起,她把纸箱靠在玄关柜边,腾出手接电话。
“怎么还没回来?”林桑那边夹着沈宁招呼客人的话,“你不是说拿完就走吗?要不要我去接你?”
许今宜看了一眼时间,她已经离开店里快一个小时。
她咬了咬内侧的软肉,把涩意咽下:“东西有点多,我现在回去。”
“你声音怎么……”
“店里忙吗?”她打断得生硬。
静了一下,林桑没有继续追问,只说:“还行,不用着急。路上慢点。”
许今宜“嗯”了一声,屏幕按灭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她俯身重新抱起纸箱,绕开陆砚往门口走。
眼中水汽未散,陆砚跨了一步,扣住纸箱侧沿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手上加了力,声音也沉下来:“我送你过去。”
语气里多少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思。
“我说了不用!”许今宜手上一用力,纸箱从他掌心脱出。
箱角刮过他虎口,那截纸板边缘虽不锋利,还是留下一道红痕。
陆砚吃痛,五指微松。
可对方已经侧过身,头也不回地拉开大门。
“砰”地一声,防盗门重重合上,将陆砚那句“今宜”截断在门内。
陆砚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。
垂下眼,虎口处那道红痕正慢慢渗出血丝,他抬手蹭掉。
很浅的伤,扯着后知后觉的钝痛,一路攀爬上来。
他回过头,看向餐桌上那张被他倒扣着的照片。
背面那行字他真的没见过。
可就算今天当着她的面把照片撕了、把许含章的电话打过去质问,又能改变什么?
…
回到咖啡店,林桑迎了上来,视线在她怀里的纸箱上打了个转,又落回她脸上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我还以为你迷路了。”
许今宜把箱子放在吧台上:“塞得有点深,不好找。”
林桑眉头蹙起,给她倒了杯温水,推到她手边:“陈序把宣传片接好了,你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
许今宜摇头:“你们定就好,我相信你们。”
她现在连抬眼都觉得费力,什么都不想看,什么都不想思考。
林桑看她状态实在不对,打发沈宁去招待客人,自己坐到她身边,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碰到他了?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许今宜捧着水杯否认。
哪有架可吵呢,连大声说话都没有。
不过是承认了一件她早就知道,但一直不肯相信的事。
失魂落魄四个字写在许今宜整张脸上,藏都藏不住。
林桑心头火起:“那就是他又去找许含章了?真他妈的,他不长记性是吧!”
她拍案就要起。
许今宜赶紧扯住她:“没有,是许含章……给他送了点大学时候的旧东西。”
林桑动作一滞:“什么东西?”
许今宜也不知该如何给这件事定义。
陆砚说不后悔,但她后悔了。
一念抉择,悔不当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