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叶小禾没催,手搁在沙发扶手上,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着布面的纹路。
“你说的那个永通,方志国。”
周荣盛的声音慢慢地出来,像是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。
“蛇口那边小报关行多如牛毛,今天开门明天就倒的一大堆,我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我跟他签了委托书了。”
“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话筒那边的呼吸停了一拍,再出来的时候匀而慢。
叶小禾的拇指钉在扶手上没动,后背贴着沙发,整个人绷着,等他那口气落下来。
“你倒是敢。”
四个字,声调没起伏,但嚼着劲儿。
有恼,有意外,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赏识。
“荣盛,我不是不想走许国民那条线。”
叶小禾的嗓音软下来半度,只软了半度,再多就假了。
“是他不给我走。”
她停了一拍,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。
“我一个小丫头,在蛇口两眼一抹黑,你又不在,苏洵也不在,我找谁说理去?”
声音再轻了一点。
“我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,第二根烟。
一根接一根抽的时候,他没说话。
叶小禾靠在沙发里没动,耳朵贴着话筒,连他吐烟的气流声都听得见。
“行”
烟雾后面那个声音终于松了口。
“这批货你让方志国跑,跑完了没问题,以后禾盛的货都走他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许国民那边,我来处理。”
叶小禾攥着话筒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“谢谢你,荣盛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他的语气松下来,带着种从上往下拍的味道。
“下回再有这种事,先打电话给我。”
停了半秒,声音又沉了一寸。
“别一个人硬扛,听见没有?”
“好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
叶小禾把听筒搁回座机上,手指在话筒的塑料壳上贴了两秒才抽回来。
身子往沙发深处滑了一截,后脑勺靠上软垫,盯着天花板的灯看了一会儿。
许国民是周荣盛的人脉。
方志国,是她叶小禾自己的。
不管周荣盛怎么处理许国民,永通这条线她攥在手心里不会松。
窗外的夜虫叫得密,一声接着一声,把这间空屋子衬得更静。
她闭了闭眼,把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慢放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方志国的电话打到办事处。
“叶小姐,单子递进去了!”
他嗓门比见面那天亮了两个调,话尾往上翘着。
“海关那边初审过了,明天出商检通知。”
“查验排在哪天?”
“最快后天,最迟大后天。”
他吸了口气,语速跟着快起来。
“我跟商检科的老赵打了招呼了,尽量给咱排前面。”
叶小禾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查验通知一下来,第一时间打我电话。”
“放心,叶小姐,绝对第一时间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记事本上画了个勾。
第一关,通了。
翻到后面一页,在“查验”旁边加了个括号,里面两个字:到场。
这批货是禾盛走的第一票单子。
走通了,后面的路全通。
走不通,招牌还没沾灰就得摘。
二十五号,下午三点。
叶小禾正在办事处跟老陈对账,桌上座机响了。
“叶小姐!”
方志国的声音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了,气息短,像是从楼梯上跑下来没喘匀就拨的号。
“海关那边刚出通知,明天上午九点查验。”
叶小禾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。
“明天?”
“对,明天。”
他的喉咙里有咽口水的动静,电话线都遮不住。
“本来排的后天,今天下午突然提前了,说是商检科调了人过来,要搭一块儿查。”
叶小禾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。
提前查验,临时调人。
蛇口海关的惯例她清楚,前一天下午改期这种事,不是常有的。
“方经理,今天下午你去海关交材料的时候,有没有碰见什么人?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方志国再开口的时候,嘴几乎贴着话筒,声音闷得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。
“碰见了。”
他咽了一下。
“顺达国际的人。”
叶小禾的后背离开了椅背。
“许国民手底下那个姓刘的报关员,就站在商检科门口。”
方志国的气息越来越短,话一句赶一句往外蹦。
“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走廊墙上抽烟,看见我,烟都没掐,就那么盯着我看。”
停了一拍。
“盯了好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”
叶小禾把笔搁到桌面上,笔身滚了半圈,碰到账本边沿停住了。
许国民,动作够快的。
周荣盛前天晚上才说要处理,今天蛇口那边就有了动静。
一个在那片码头蹲了七八年的人,被她绕过去了,这口气他咽不下去。
“方经理。”
她站起来,椅子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闷响。
“明天九点,我到蛇口港区门口等你。”
“好,我去接您。”
“不用接。”
她把包拉过来,记事本和手册塞进去,拉链拉到头。
“你把该准备的材料全带齐,一份不能少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明天查验的时候,不管出什么状况,你都别慌。”
方志国那边安静了一息。
“……明白了,叶小姐。”
电话挂回去。
叶小禾站在办事处中间,包带勒在掌心里,五根手指收紧又松开。
这批货的手续干净净,编码一个不差,数量一箱不多。
许国民能动什么手脚?
无非是找人在流程上卡一刀,拖时间,多压几天堆存费,恶心人。
恶心不怕。怕的是明天那个查验台上,过的不只是三百箱货,是她叶小禾在蛇口能不能站住脚。
那个姓刘的在走廊里冲方志国笑的那一下,是看笑话,还是在递话?
她不知道。
方志国也不知道。
但明天九点,她会站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