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小禾猛地抬头,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“吴……吴队长,你不会觉得是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又立刻压下来,好像意识到自己失态了。
“那个人……我不认识,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我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三天前的晚上你在哪?”
“在家。小洋房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王姐。做饭的王姐,她九点多才走的,走的时候我已经洗完澡躺下了。”
“王姐走了之后呢?”
“就我一个人。”叶小禾的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我男人,也就是周荣盛周总去香港了,就我自己住。”
吴章驱盯着她看了五秒,没问她和周荣盛的关系,把笔录翻了一页。
“孟彪为什么要为难你?”
“我在老街帮人做代账,他要收更多的管理费,我给不起……”
“给不起你就去拿刀找他?”
叶小禾咬了一下嘴唇。
“我没别的办法……我一个女的,又没人帮我,他手底下那么多人,我找谁说理去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擦得很快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。
吴章驱的手指停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女人的每一个细节。
哭得不多,擦得很快,这是个要面子的人。
但仅凭这些,他什么都判断不了。
“廖光头,认识吗?”
叶小禾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他三年前在老街摆过修车摊,你去老街做代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三个多月前。”
时间对不上。
叶小禾三个月前才到老街,廖光头三年前就进去了。
两个人的轨迹没有任何交集。
吴章驱心里清楚,这个案子从作案动机、作案手法到凶器来源,都指向廖光头的个人复仇。
一个肺痨晚期的人,蹲了三年的号子,出来就直奔仇人。
这种案子他见过不止一回。
但叶小禾三天前刚跟孟彪起了冲突,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。
巧到他不得不来问一问。
问了两个钟头。
从头到尾,叶小禾的说辞没有任何前后矛盾的地方。
她承认去了茶馆,承认拿了刀,承认跟孟彪有过冲突。
但她只是一个被地头蛇欺负了不知道怎么办的普通女人,做了一件冲动的傻事,仅此而已。
吴章驱合上笔录本。
“行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叶小禾站起来,冲吴章驱点了下头,嘴唇抿着,眼睛还有点红。
“谢谢吴队长。”
吴章驱没抬头,摆了摆手。
叶小禾转身往外走。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,身后传来吴章驱的声音。
“叶小禾。”
她回头。
吴章驱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抱在胸前,看着她。
“深城这地方,水深。你一个年轻姑娘,做生意归做生意,有些人少沾,有些事少碰。”
叶小禾看着他的脸。这话是提醒,也是试探。他在看她什么反应。
她垂下眼。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吴队长。”
门拉开,走廊里的日光灯闪着白光照在她脸上。
叶小禾走向刑警大队的门,何莉莉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。
一听见脚步声,她的脑袋立刻抬起来。
看见叶小禾走过来,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胳膊。
“小禾!你没事吧?他们没怎么你吧?”
叶小禾拍了拍她攥着自己胳膊的手。
“没事,就是问了几个问题。走吧。”
两个人出了公安局大门。
外头太阳正毒,午后两点多的光线扎得人眯眼。
马路对面有棵大榕树,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,底下停了两辆自行车,一个老头蹲在树根旁边摇着蒲扇打瞌睡。
叶小禾站在台阶上等何莉莉去路边拦三轮车。
她的目光扫过马路两边。
左边是卖甘蔗汁的小摊,右边是一排等活儿的三轮车夫。
对面榕树底下,那个打瞌睡的老头。
再远处,巷口拐角的阴影里……
她的目光停了。
一个高瘦的身影靠在墙根底下,半边身子藏在电线杆后面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T恤,裤腿卷着,脚上一双黑布鞋。
叶小禾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天在茶馆,堵着门不让她走的两个小弟之一。
高个子,精瘦,脖子上有道疤。
他就站在那儿,两眼盯着她。
叶小禾把目光收回来,脸上什么都没露。
何莉莉在路边冲她招手。
“小禾!车来了!”
叶小禾走下台阶,上了三轮车。
车蹬起来,风灌进来,吹着她鬓角的碎发。
她没再回头,但她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那儿。
不知道,他是敌是友?
……
孟彪的案子查了一个星期。
吴章驱带着人把丽晶舞厅翻了个底朝天,调了前后三天的监控,问了二十多个在场的人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廖刚一个人干的,没有同伙,没有人指使,就是蹲了三年号子出来找孟彪报仇的。
杀猪刀是他从菜市场偷的,那天下午五点他在猪肉摊旁边蹲了半个钟头,摊主去上厕所的空档顺走的。
动机也简单。
老婆跳楼,自己坐牢,出来一身病活不了几个月。
这种人没有软肋,不怕死,不怕判,杀完人坐在原地等着警察来铐。
吴章驱把卷宗翻了三遍,找不出第二条线。
仇杀,结案。
廖刚被判了死刑。
宣判那天,法庭里只坐了廖刚的老母亲和他那个七岁的小女儿。
旁听席空了大半,没人愿意跟这桩案子沾边。
廖刚站在被告席上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顶着囚服,听见死刑两个字的时候,他往旁听席那边扭了下头。
老太搂着孙女坐在第二排,嘴唇哆嗦着,没哭出声。
廖刚冲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嘴角只牵了一边,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。
然后他被法警架着从侧门带走了。
当天傍晚,廖母领着孙女回到老街尽头那间十来平的出租屋。
进门先给灶上添了把火烧水,小女儿蹲在门槛上啃一个硬馒头,啃得碎屑掉了一地。
廖母去里屋翻冬天的被褥,天变冷了,得把厚的找出来晒晒。
她拉开那个掉了漆的老柜子,被褥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。
手伸进去,摸到了整扎整扎的钱。
一捆一捆用皮筋箍着,十张一百的捆。
她蹲在柜子前面数了三遍,十万。
整整十万块。
廖母立刻把钱塞回塑料袋里,塞回被褥底下,柜门关上。
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发软,扶着墙缓了好半天。
她没有报警,没有跟任何人提。
一个将死的儿子换来的这笔钱,不管是谁放的,她都不能问,也不敢问。
问了,钱没了,命搭上,孙女也没人管。
她走回外屋,蹲下来把门槛上那个啃馒头的小女孩搂进怀里。
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仰着小脸喊了声奶奶。
廖母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话,把脸埋在孩子头顶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眼泪淌进孩子的头发里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