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小禾等的就是这个转变。
“武城是我的男人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平平常常的,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个调子。
贺永年按着烟蒂的手没动。
他知道武城。
南城地面上那个姓武的,建材、运输、地皮,明面暗面的生意盘了一大片。
信达的车队被卡在南城交界,就是这人手底下的马仔干的。
贺永年为这事托了三层关系去打招呼,对方连个回话都没给。
现在叶小禾告诉他,武城是她的男人。
他重新打量了一遍对面这个女人。
二十一岁,周荣盛的人,同时还是武城的女人。
这两个男人之间八竿子打不着,一个在香港做贸易,一个在南城收保护费,两条线怎么搅到一个女人身上的?
“周荣盛在香港有吃不完的电子元器件货源,他在深城铺货,可他始终吃不进南城的市场。”
叶小禾翻开那叠纸的第二页。
上面画着物流闭环图,红色的线标着货物走向,黑色的线标着资金流转,每个节点旁边都写了时间和金额。
字迹是她自己的,工工整整的,每个数字都标了来源。
“只要有武城在,周荣盛的货能畅通无阻过南城收费站,直接吃掉沿海三镇的分销渠道。”
她翻到第三页,手指点着上面的一个方框。
“货源是周荣盛的,路是武城的。”
贺永年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。
他做了二十年生意,货运图和资金表他看得懂。
这张图画得不漂亮,纸上还有涂改的痕迹,但逻辑是通的,数字是对的。
叶小禾端起那杯空了大半的凉水,把最后一口喝干净。
“但我这个局里,还缺一笔过桥资金用来启动保税仓。数额不大,三十万。”
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贺总,这笔钱你出。我保证信达以后的车队进南城,再也不会见到路卡。”
贺永年没说话。
他往后靠着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拇指来回蹭着皮面。
眼睛盯着桌上那几页纸,但叶小禾知道他看的不是纸,是在心里算账。
三十万,换信达的车队畅通无阻进南城。
他上个月赔的毁约金就八万,后面的单子还压着没敢发,一个月亏的何止三十万。
这笔账他算得过来。
但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叶小禾也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,手里攥着周荣盛的货源和武城的路子,跑来跟他谈三十万的生意。
这两个男人知不知道?
同不同意?
她拿什么担保?
这些问题他迟早要问。
叶小禾没催他。
她坐在那儿,后背离开了沙发靠垫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等着。
贺永年又看了她一眼。
他原以为今天来的是只金丝雀,哄两句给串钥匙就完事了。
没想到金丝雀嘴里叼着一张支票,而且金额还不小。
有意思。
会客室的门轴发出细微摩擦声。
那个男助理端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走进来,准备给贺永年的茶具添水。
他绕过沙发,正要去拿贺永年面前那个空着的紫砂杯,却见自家老板突然抬手挡住了托盘。
贺永年自己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。
他前倾身子,将水壶嘴对准叶小禾面前那个见底的骨瓷水杯。
透明的水柱倾注而下,砸在杯底泛起白色的水花。
男助理端着托盘站在原地,手臂僵硬。
信达大厦上上下下谁不知道,贺董事长谈生意向来是别人给他倒茶点烟。
能让他亲自倒水的人,这层楼里两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几滴热水溅落在实木茶几上,洇出深色的圆斑。
助理赶紧摸出随身的帕子去擦,擦完低着头退了出去,将门关死。
叶小禾看着杯子里还在晃动的温水,没有道谢。
贺永年放下水壶,坐回原位,先前的轻浮态度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胃口不小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画着红黑箭头的报表上。
“用南城的路权做诱饵,套我的钱,去跑你和周荣盛的货,我有什么好处?”
叶小禾拿指尖在报表的边缘敲击两下。
“这三十万算你入股禾盛的原始股本,占两成干股,年底分红一分不少。”
她往后靠了靠,背部终于贴上了沙发软垫。
“信达的车队在南城畅通无阻,这省下来的可不止赔偿金,还有那些永远打点不完的人情费。这笔账,贺总算得比我明白。”
贺永年十指交叉放在腹前,拇指交替转动着。
他在权衡。
“局是个好局。”
他盯着叶小禾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破绽。
“但这盘棋太大了,你一个办事处的业务经理,两手空空,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真能把武城和周荣盛捏在一起?”
叶小禾看着他,毫不退避。
“你现在就能查证。信达上个月那批卡在南城海丰镇的建材,今天早上武城已经让人放行了,负责接头的车队队长现在应该正往回赶。”
贺永年没有犹豫,立刻拿起茶几上的电话,按了四个数字拨到运输调度那边。
电话接通,他只问了一句。
听筒那边传来货运主管有些激动的汇报声,海丰镇的卡子确实撤了。
贺永年挂断电话,看着叶小禾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看一件物品,而是看一个平起平坐的对手。
“钱我可以出。”
他重新摸起那个银制烟盒。
“但你今天来找我,不光是为了这三十万吧。”
叶小禾双手放回膝盖。
“我遇到点麻烦。”
她将孟彪昨天带人砸老街商铺抢账本的事,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委屈控诉,只是陈述事实。
“他在断我的根。老街那几本代账本虽然不值几个钱,但那是我吃饭的碗。”
贺永年听完,发出一声不屑的短笑。
“我当是什么事,一个收破烂保护费的地头蛇。”
他把烟盒扔在桌面上。
“这件事好办,晚上我给下面的人去个电话。明天早上,老街这条巷子里绝对见不到孟彪那几个人。”
他竖起右手食指和中指,做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。
“只要挑了他拿砍刀那两根手筋,他后半辈子连碗都端不稳,老街自然会换个听话的人管事。”
黑吃黑,这就是深城早年间商界大佬们解决底层麻烦的最快手段。
简单,粗暴,斩草除根。
叶小禾伸手拿起那个骨瓷水杯。
杯底在红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一下。
“咚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刺耳。
贺永年切指的手势停在半空,挑眉看她。
“这种做法不行。”
叶小禾的目光冷得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。
“贺总,信达马上要在这个区拿两块地皮建商场,市里盯你们盯得很紧。”
“这个时候你的手下为了个女人去老街见血,这把柄递出去,几百万的利润可能就要打水漂。”
她把身子前倾,手肘压在大腿上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
“我马上要做正规进出口,海关备案和外汇账户都是干净的。我不能让任何一滴血溅到禾盛的招牌上。”
不脏手。
不管明面上还是暗地里,谁都不能惹上一身腥。
贺永年看着她,像是听到了一件极其荒诞的事。
“叶小禾,你既想在这吃人的地界拔掉钉子,又想手上不沾灰?”
他冷笑一声,身子向后靠去。
“你这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。深城的地界上,不流血怎么解决地头蛇?指望他良心发现自己滚出去?”
这女人聪明是聪明,但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丫头,心太慈了。
叶小禾没有因为他难听的用词而动怒。
她只是从桌上拿过一张带有信达抬头的白色便签纸,抽出西装口袋里的钢笔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。
只写了四个字。
她将便签纸沿着桌面推到贺永年面前。
“借刀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