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机姓何,就是昨晚那个出手打高健的家伙。
叶小禾上车之后,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。
这人白天看着倒不凶,就是嘴角往下耷拉,天生一副谁都欠他钱的脸。
何司机也不跟她废话。
车子直接开到了那个小招待所门口。
叶小禾上了楼,推开门。
莉莉缩在床角,被子裹得只露出半张脸,看见叶小禾进来,眼皮都没怎么抬。
“莉莉姐,起来,我带你去看病。”
莉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头。
“别折腾了,我自己扛得住。”
叶小禾走过去,一把掀开被子。
莉莉吓了一跳,往后缩。
叶小禾把那个信封拍在她面前。
“五千块。”
莉莉的眼珠子定住了。
她盯着那个信封,嘴唇动了半天。
“你……你哪来的钱?”
叶小禾蹲下来,替她找鞋。
“你别管我哪来的,你现在给我穿鞋,穿好了跟我走。”
莉莉的手抖得厉害,她扯住叶小禾的衣角。
“小禾,你不会是……”
叶小禾没让她说完。
“我说了,别管。”
她的声音很硬,硬得把莉莉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。
莉莉看着她。
叶小禾蹲在地上,头也没抬,手里拿着一只破了洞的旧鞋子,往莉莉那只满是伤疤的脚上套。
那只脚很瘦,骨头都凸出来了。
叶小禾套好鞋,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走吧。”
莉莉攥住她的手,嘴唇使劲抿着,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但她没再问。
下楼的时候,莉莉的腿使不上劲,走两步就喘。
叶小禾架着她,一层一层地往下挪。
到了门口,何司机看了莉莉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动作很快,直接拉开后车门。
叶小禾扶莉莉坐进去,自己跟着上了车。
车子开到一家大医院门口,叶小禾扶莉莉下来。
医院大厅里头人挤人,排队挂号的队伍弯了三道弯,赖在地上不走。
何司机走过来,递给叶小禾一张纸条。
“周先生打过招呼了,去二楼找付主任。”
叶小禾接过纸条,愣了一下。
付主任。
这名字她不认识,但能让周荣盛打招呼的医生,肯定不是等闲货。
她扶莉莉上了二楼,找到那间写着皮肤性病科的诊室。
莉莉一看见那几个字,腿就软了。
“小禾,我不想进去。”
叶小禾搂住她的肩膀。
“怕什么,看病又不丢人,病了不看才丢人。”
莉莉的脸涨得通红。
旁边几个等着看病的人,目光都往她们身上扫。
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撇嘴。
叶小禾压根不理他们。
她推开诊室的门,把莉莉领了进去。
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,戴着老花镜,头发花白,说话嗓门不大,但带着一股不容废话的劲儿。
她让莉莉坐下,先问了一圈症状,又让她去做检查。
莉莉进了检查室,叶小禾在外头等着。
她靠着走廊的墙,两条腿酸得发抖。
检查做了快一个钟头。
莉莉出来的时候,脸色灰白,眼圈发红。
付主任把叶小禾叫到诊室里,关上门。
“她的情况不太好,但还没到最严重的程度。”
“需要住院,系统地用药,加上营养和休息,大概两到三个月。”
叶小禾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一共多少钱?”
付主任翻了翻手里的本子。
“药费,床位,检查,营养费,加在一起,保守估计三千到四千。”
叶小禾的心放下了一截。
五千够了。
还能剩一点。
她点头。
“住。”
付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叶小禾说:“亲姐妹。”
付主任又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点什么,叶小禾没细想。
莉莉被安排住进了四人间的病房。
床铺虽然窄,但被褥干净。
叶小禾帮她铺好床,把随身带的那点东西放进床头柜,又去楼下给她打了一壶热水。
莉莉坐在床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不停地绞来绞去。
“小禾,这钱到底哪来的?”
叶小禾把暖壶放好,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,塞到莉莉枕头底下。
“以后需要买什么吃的,叫护士帮你买。”
莉莉抓住她的手,握得死紧。
“你告诉我,你是不是又走了那条老路?”
叶小禾看着她。
“莉莉姐,什么老路新路,能把你的命买回来,就是好路。”
莉莉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“你疯了,你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!”
叶小禾掰开她的手,一根一根地掰。
“你先把病治好,治好了,跟我一起干活。”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“你要是再跟我闹,我直接把你绑在这张床上,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莉莉哭着骂她。
“你这个死丫头,你怎么这么犟,你跟头驴一样。”
叶小禾笑了。
“驴好啊,驴能干活,还不挑食。”
旁边床的大姐探过头来,“小妹,你这朋友病得不轻啊?”
叶小禾看她一眼,“大姐,不是朋友,是亲姐,比亲的还亲。”
那大姐嘴一撇,“那你可遭了,有这么个亲姐,你一辈子都得绕着她忙活。”
叶小禾没接话。
她这辈子忙活的事太多了,不差这一桩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已经过了中午。
何司机在车里等着,叶小禾上了车。
“送我回厂。”
何司机没动,看了看后视镜。
“周先生交代了,带你去换身衣服。”
叶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。
“不用,我还得赶回去上班。”
何司机没废话,发动了车子,直接开到一家服装店门口。
“进去挑两件,钱周先生出。”
叶小禾坐在车里没动。
她不想花周荣盛的衣裳钱。
治病的钱她认了,那是救命。
穿衣服的钱她不想欠。
欠得越多,身上的绳子就越紧。
何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,冒出一句:
“周先生说了,你代表他出门,穿成这样,他丢不起那人。”
叶小禾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好家伙,这话拐着弯地骂她寒酸。
她推开车门,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