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小禾洗了手,用布条胡乱包了一下。
她没睡。
她把今晚发生的事,从头到尾写在了夜校的作业本上。
时间,地点,谁在场,谁说了什么,黄毛哪只手捂她的嘴,哪只手勒她的腰。
她写得很慢。
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砸。
她知道,嘴巴吵不过人的时候,纸就得顶上。
天刚亮,她就去了人事部。
人事部主任叫陈秀琴,三十五六岁,头发盘得紧,脸上总带着一股算计味儿。
陈秀琴是老板许国昌的小姨子。
她在厂里权力不小,招人、开人、宿舍分配,都要过她的手。
叶小禾能进厂,还是莉莉托了一个夜总会的客人,那人又托到陈秀琴这儿。
所以陈秀琴一直看叶小禾不顺眼。
她觉得叶小禾欠她人情,就该夹着尾巴干活。
结果叶小禾刚来没几天,就把宿舍闹得鸡飞狗跳。
陈秀琴一看见她,脸当场拉了下来。
“叶小禾,你还敢来上班?你昨晚闹得全厂都知道了!”
叶小禾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。
“陈主任,我来交情况说明。”
陈秀琴连看都不看。
“什么情况说明?你一个女孩子,大半夜跟男工闹成这样,你还嫌不丢人?”
叶小禾抬头看她。
“丢人的不是我。”
陈秀琴拍了桌子。
“你少顶嘴!黄勇是冲压车间的骨干,厂里赶货全靠他们这帮人!”
“你一个文员,刚来几天,就把骨干烫伤了,医药费谁出?”
叶小禾明白了。
这就是根子。
不是她受没受委屈。
是黄毛能加班,能出货,能给老板换钱。
她只是一个刚来的文员,换了也不心疼。
陈秀琴继续说。
“我不管你昨晚受了多大委屈,这事必须内部处理。”
“你给黄勇道个歉,医药费厂里先垫,你以后搬去外面住。”
叶小禾差点笑出声。
“他欺负我,我给他道歉?”
陈秀琴冷着脸。
“叶小禾,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“你这份工作怎么来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让你留下,已经是给你脸了。”
叶小禾看着她。
“那我要是不道歉呢?”
陈秀琴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搪瓷杯,重重一放。
“不道歉,你今天就办离职!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陈主任,这事不能这么办。”
叶小禾扭头一看,是王磊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脸色也不好看。
陈秀琴一看见他,火更大。
“王磊,你一个保卫科小兵,轮得到你插嘴?”
王磊硬着头皮把纸放下。
“这是昨晚登记的在场人员名单。”
“还有阿珍的证词。”
“黄勇手腕有牙印,肩膀烫伤,宿舍地上有碎热水瓶。”
“这事要是按打架处理,证据也对不上。”
陈秀琴眼神一变。
她没想到王磊会帮叶小禾。
王磊当然不是突然良心发光。
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。
昨晚他要是压事,叶小禾真去派出所,他这个值班保卫第一个跑不掉。
他不想为了黄毛丢饭碗。
叶小禾看了他一眼,心里有数。
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帮忙。
可只要能帮她,算盘也行。
陈秀琴翻了翻那张纸,嘴角往下一沉。
“行,你们都能耐了。”
“那我就往上报,让许总亲自处理。”
她拿起电话,拨了内线。
没过多久,叶小禾被叫去了厂长办公室。
许国昌坐在大皮椅上,手里捏着一支烟。
他四十多岁,肚子有点鼓,眼睛很活,张口就带老板味儿。
办公室里还有生产主管梁志强。
梁志强是黄毛的表叔。
黄毛能在宿舍横着走,一半靠拳头,一半靠这个表叔。
梁志强一看见叶小禾,眼神就恨不得把她撵出去。
许国昌笑眯眯地开口。
“叶小姐,坐。”
叶小禾没坐。
“许总,我站着说。”
许国昌弹了弹烟灰。
“昨晚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年轻人嘛,住在一起,磕磕碰碰难免。”
叶小禾盯着他。
“许总,这不是磕碰。”
梁志强立刻插话。
“那你说是什么?黄勇现在胳膊烫成那样,手也被你咬出血,你还委屈了?”
叶小禾转头看他。
“他不碰我,我咬他干啥?我牙痒?”
许国昌手里的烟停了一下。
办公室里安静半晌。
王磊没忍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梁志强脸都绿了。
“你少耍嘴皮子!”
“我外甥在冲压车间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”
“你这种走关系进来的文员,厂里给你饭吃,你还翻锅?”
叶小禾终于明白。
他们不是不知道黄毛有问题。
他们知道。
只是黄毛有用。
有用的人犯错,叫年轻气盛。
没用的人受伤,叫影响生产。
叶小禾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本,放到许国昌面前。
“这是我写的情况说明。”
“如果厂里要内部处理,我要看到处理结果。”
“如果厂里不处理,我今天下午去派出所。”
许国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
“叶小姐,你这是威胁我?”
叶小禾摇头。
“不是威胁,是通知。”
梁志强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他妈还反了!”
许国昌抬手拦住他。
他看着叶小禾,眼神变得很冷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叶小禾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把黄勇开除。”
“混住宿舍分开。”
“女工宿舍加锁,保卫晚上巡逻。”
“昨晚给我作证的人,不能被报复。”
梁志强气笑了。
“你当你是谁?你还给厂里定规矩?”
叶小禾把包背好。
“我不是谁。”
“但我知道香港客户下周要来验厂。”
“他们要是知道厂里男女混住,还出这种事,会不会还下单,我不知道。”
许国昌的脸,终于变了。
这一下,戳中了他的命门。
许国昌盯着叶小禾看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,吹得桌上的文件角一抖一抖。
梁志强还想骂。
许国昌抬手,让他闭嘴。
老板就是老板。
再大的火,也得先算账。
香港客户那笔订单,够厂里吃半年。
这时候要是因为宿舍丑事黄了,他能把黄勇连皮带骨头都拆了。
可他也不能让叶小禾太得意。
一个刚来的小文员,今天敢拿客户压他,明天就敢拿工资表敲他脑袋。
许国昌把烟按灭。
“叶小姐,你倒是挺会抓地方。”
叶小禾没接话。
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能怂。
许国昌身体往后一靠。
“黄勇这事,厂里会查。”
“查清楚,该罚罚,该赔赔。”
叶小禾看着他。
“许总,我要的是处理,不是查到过年。”
梁志强拍桌子。
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叶小禾转头看他。
“梁主管,黄勇是你外甥,你现在说话不合适。”
梁志强被噎得嘴角直抽。
许国昌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发现这丫头不好糊弄。
她嘴不甜,人也不软,还识字。
这种人最麻烦。
可麻烦,也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