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小禾的脑子里,“嗡”的一声,炸了。
她看着莉莉那张在路灯下,忽明忽暗的脸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还能什么意思。”莉莉苦笑了一声,“我得了。”
“那地方就是个大染缸,进去的人没几个是干净的。”
“我们那一批姐妹,十个里头,有八个都染上了。”
“你那会儿年纪小,走得也早,可能……可能没事。”
“但姐劝你,还是去查查,图个安心。”
“这种病,拖不得,会要人命的。”
叶小禾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觉得自己,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。
“那……那平常的接触,会传吗?”她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。
她问的,是高健。
她怕自己,把这脏东西传给了他。
“那倒不会。”莉莉摇了摇头,“医生说了,就俩人弄那事儿的时候才会传。”
叶小禾的心,放下了一半,又提了上来。
她看着莉莉那张绝望的脸,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,塞到了莉莉手里。
“姐,你拿着。”
“这……”莉莉愣住了。
“你以前帮过我,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叶小禾说完,就转过身跑了。
她跑得很快,像后面有鬼在追。
她一口气跑回家,把自己锁在房间里。
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、陌生的脸。
她突然觉得,自己身上好像也长了那些看不见的、恶心的东西。
她完了。
她这辈子,都完了。
叶小禾病了。
病得很重。
可这病,不是身上疼,是心里头,烂了个大窟窿。
她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。
一闭上眼,就是莉莉那张绝望的脸,还有她凑到自己耳边说的那些鬼话。
脏病。
这两个字像两只毒虫,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,啃着她的神经。
她开始怀疑自己。
她是不是也得了那种见不得人的病?
她越想,心里头就越怕。
她怕得连饭都吃不下。
王姐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,急得嘴上起了火泡。
“小禾啊,你到底是怎么了?你跟妈说啊!”
“你是不是跟高健那小子吵架了?”
叶小禾摇了摇头,什么都不说。
她怎么说?
她能跟王姐说,她可能得了那种说出来都嫌脏的病吗?
她不能。
她谁都不能说。
这个秘密,只能她一个人烂在肚子里。
她开始偷偷观察自己的身体。
她每天洗澡,都要在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上好几遍。
她想看看,自己身上是不是也长了那些恶心的东西。
可她什么都没发现。
她身上还是跟以前一样,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还是不放心。
莉莉的话,就像一根刺,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上。
她决定,去医院。
她要去查查,给自己买个安心。
可去医院,怎么去?
她现在是厂里的大名人,是刘厂长的干女儿,是高健的对象。
她要是被人看见从那种科室里出来,那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。
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死。
她想了很久。
最后,她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她翻箱倒柜,扒拉出那顶在浆染车间戴的油污帽子,一把扣在头上。又找来一个大口罩,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最后,她从王姐的衣柜里,扯出那件早就不要的旧棉袄,往身上一套。
她对着镜子,把自己从头到脚打扮了一遍。
镜子里的人,又土,又挫,还带着一股子穷酸气。
别说高健了,就是王姐当面,估计都认不出她来。
她对着镜子,练习了好几遍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。
她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最不起眼的、从乡下来的土丫头。
只有这样,她才敢走进那家医院。
她选了一个星期三的下午。
那天,厂里休息。
她跟王姐说,她要去市里的书店买几本书。
然后,她就带着她那一身“装备”,偷偷溜了出去。
市人民医院。
这是南城最大,也最有名的医院。
叶小禾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那栋高大的白色大楼,腿肚子有点发软。
她觉得,自己不是来医院看病的。
是来刑场,等着挨刀的。
她攥了攥拳头,指甲都快嵌进肉里。
然后,她低下头,拉了拉头上的帽子,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口罩里。
她跟着人流,走进了那栋决定她命运的大楼。
医院里,人山人海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来苏水味。
叶小禾闻着这股味儿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吐出来。
她找了半天,才找到了那个让她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的科室。
皮肤性病科。
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,烫得她眼睛疼。
科室门口排着长长的队。
排队的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。
麻木,羞耻,还有绝望。
叶小禾看着他们,觉得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。
她走到队尾,排了起来。
她把头埋得很低,生怕被人多看一眼。
可就算这样,她还是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。
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,在她身上来回地刮。
她听到了,排在她前面的两个女人在小声议论。
“你看后头那个,年纪轻轻就得这种烂病,不知道跟多少野男人鬼混过。”
“可不是,看着捂得严实,骨子里就是个烂货。”
那些话像针一样,扎在叶小禾的心上。
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可她不能。
她今天必须要把这件事给弄清楚。
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也要给高健一个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