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小禾换上了幼儿园发的,那身蓝色的工作服,走进了那栋充满了孩子们欢声笑语的小楼。
这里跟浆染车间,简直就是两个世界。
空气里,没有刺鼻的药水味,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奶香。
地上,没有横流的污水,只有干净的,能跑能跳的塑胶地垫。
耳边,没有机器的轰鸣,只有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。
叶小禾觉得,自己像是从地狱,一下子就升到了天堂。
幼儿园的园长,姓孙,是个五十多岁的,胖胖的女人。
她一看见叶小禾,就热情地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就是小禾吧,哎哟,长得可真俊。”
“王姐都跟我说过了,你以后,就在我们小班,跟着张老师,好好干。”
张老师,叫张兰,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。人长得挺秀气,就是一张冷脸,跟谁都欠她钱似的。
她看见叶小禾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叶小禾知道,她这是不待见自己。
也是,自己一个没文化,还是走后门进来的,人家一个正儿八经的幼师,能看上她才怪。
叶小禾也不在意。
她本来就不是来交朋友的。
她就是来干活,挣钱,吃饭的。
她的工作,很简单,就是打扫卫生,给孩子们分饭,洗洗涮涮。
这些活儿,对她来说,简直比在浆染车间搬布,轻松了一百倍。
她干得很卖力,每天都把教室的每个角落,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孩子们也很喜欢她。
因为她长得好看,说话也温柔。
不像张兰,总是板着个脸。
小班里,有个叫小虎的男孩,是全园出了名的小霸王。
调皮捣蛋,不服管教,一天能跟别的小朋友,打八回架。
老师们都头疼得不行。
可这个小虎,偏偏就喜欢粘着叶小禾。
叶小禾给他讲故事,他能安安静静地听半个小时。
叶小禾喂他吃饭,他能乖乖地把一碗饭都吃完。
张兰看在眼里,心里头跟吃了苍蝇似的,又酸又不是滋味。
这天下午,孩子们都午睡了。
张兰把叶小禾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叶小禾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她抱着胳膊,审犯人似的看着她,“你安的什么心?”
叶小禾愣了一下。“张老师,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“不明白?”张兰冷笑一声,“小虎他爹是咱们厂工会的刘主席,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!”
“你是不是想借着孩子,攀上他那个当主席的爹?”
叶小禾的脸,一下子就白了。
她没想到,在张兰的眼里,她竟然是这么一个有心机,有企图的人。
“张老师,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张兰根本不信。“那你为什么就对他一个人那么好?全班二十多个孩子,我怎么没见你对别人这么上心过!”
“我……”叶小禾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她对小虎好,是因为她觉得,这个孩子,跟她很像。
一样的倔强,一样的没人疼。
她在他身上,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。
可这些话,她说不出口。
说出来,张兰也只会觉得,她是在狡辩。
“行了,你也别跟我装了。”张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我警告你,叶小禾,这儿是幼儿园,不是你卖笑的舞厅!”
“你要是敢在这儿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,别怪我对你不客气!”
她说完,就扭着腰,走了。
叶小禾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她以为,自己换了个地方,就能重新开始。
可她没想到,她身上那个“不清不白”的烙印,不管走到哪儿,都烙得那么深,那么疼。
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,一个高大的身影,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。
“请问,这里是幼儿园办公室吗?”
那声音清清朗朗的,有点耳熟。
叶小禾抬起头,整个人,都僵住了。
门口站着的,不是别人,正是那天那个姓李的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,手里提着个工具箱,额头上,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也看见了她。
他的脸上,先是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,是铺天盖地的慌乱。
那眼神,跟耗子见了猫似的,躲躲闪闪,根本不敢往她身上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我在这儿上班。”叶小禾看着他,淡淡地说道。
“哦,哦。”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飞快地移开了视线。
“我是……我是厂里电工班的,幼儿园这边的线路有点问题,孙园长让我过来看看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工具箱,假装在找什么东西。
那副样子,要多心虚,有多心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