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陈建波一头扎进码头,找了个管事的分派活计。
麻袋往肩上一撂,那股子粗粝的麻布味儿混着里头粮食发霉的气息,直冲脑门。
他多少年没干过这个了。
从前开饭馆,成天油里火里,手上也是有劲的,可那跟扛大包不是一回事。
这活儿,是把人当牲口使。
一袋一百多斤,压在肩上,每走一步,脚底板都跟针扎似的。
他咬紧后槽牙,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全都蹦了出来。
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
他不敢停。
脑子里全是叶小禾那张脸。
她坐在包厢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那件红得刺眼的旗袍裹着她瘦得吓人的身子。
她说,一万块。
她说,她脏了,配不上他了。
心口跟被塞了一把滚烫的炉渣似的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搅着疼。
都是他害的。
要不是他招惹了她,又没本事护住她,她怎么会掉进这种吃人的地方?
他得救她,砸锅卖铁也得救。
“哎,新来的,磨蹭啥呢!快点!”管事的在不远处吼了一嗓子。
陈建波一咬牙,把麻袋甩上肩,骨头缝里都发着响。
他闷着头,一趟,又一趟。
从日头刚升起来,干到太阳偏西。
浑身的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,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,手心里磨出好几个血泡,火辣辣地疼。
结账的时候,管事的把几张汗水浸透的票子扔给他。
又湿又黏,散发着一股子汗臭味。
他一张张展开,数了三遍。
二十三块五。
一天的力气,就换来这么点钱。
陈建波捏着那点钱,站在码头边上,吹着江风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这点钱,别说赎人了,连给叶小禾买身干净衣裳都不够。
不行。
光靠卖力气,等到猴年马月也凑不齐那一万块。
他想起周翠莲昨晚那副鱼死网破的架势,卖饭馆这条路,怕是也走不通了。
唯一的指望,就剩下宋国强了。
他顾不上去饭馆,也顾不上洗把脸,揣着那二十多块钱,就往机械厂家属院跑。
宋国强住的是厂里分的独门小院,红砖墙,水泥地,门口还种着两盆长得挺精神的月季花。
陈建波站在门口,抬手想敲门,又把手放下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。
衣裳上全是土,裤腿上还沾着泥,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臭汗味。
他搓了搓手,在墙上蹭了蹭,这才鼓起勇气,敲了敲那扇漆得锃亮的木门。
开门的是宋国强的婆娘,看见他这副样子,脸上闪过一丝嫌恶,但还是把他让了进去。
宋国强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,旁边小桌上还摆着一盘花生米。
他看见陈建波,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。
“建波啊,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,“来来来,赶紧坐,喝口茶。”
陈建波哪有心思喝茶,搓着手,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他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几张汗唧唧的票子,又缩了回来。这二十多块钱,咋好意思拿出手?
“宋哥,我……我想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宋国强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子。
“我听说……厂里夜班的工人们,这大冷天的,晚上没口热乎饭吃。您看,我那个小饭馆,能不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