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嗓子喊出去,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门口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往里头探脑袋,有几个爱看热闹的大娘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交头接耳。
陈建波大步上前,一把拉住周翠莲的胳膊就往里拽。
“你小点声,这是在外头。”
“我凭什么小声,你在外头搂着骚蹄子睡觉,还要我给你留脸?”
周翠莲一把甩开他的手,眼泪淌得满脸都是。
“我在家里伺候你爹妈六年,种地喂猪拉扯闺女,你一个铜板都没往家里寄过。”
“我以为你是在外头拼命挣钱,将来好接我们娘俩出来过好日子。”
“结果你倒好,开着馆子搂着女人,把我们娘俩当死人了是不是。”
周翠莲越说越激动,伸手就去揪陈建波的衣领子。
那小丫头被这阵势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,躲在桌子腿边上嚎啕大哭。
叶小禾看着这一幕,耳朵里乱糟糟的,周翠莲的哭喊和小丫头的嚎哭全都搅在一起。
她觉得自己的腿软得撑不住身子,手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。
老何看不下去了,走过去把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抱起来,颠了颠哄着。
“闺女别哭啊,叔叔给你拿糖吃。”
小丫头抽抽搭搭地趴在老何肩膀上,眼泪鼻涕蹭了老何一脖子。
陈建波被周翠莲揪着领子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
他掰开周翠莲的手,声音压到发颤。
“你先别闹,坐下说话。”
“我不坐,你先把那个女人给我弄走。”
周翠莲用手指着叶小禾,那手指头几乎戳到她鼻尖前面。
叶小禾退后半步,腰被身后的桌角顶住。
她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,看着那根手指上裂开的口子和嵌在里面的泥垢。
那只手种了六年的地,喂了六年的猪,拉扯了六年的孩子。
那只手比她的手粗糙了十倍。
一股寒气从头顶浇下来,从脑门一直凉到脚心。
她看着陈建波。
这个男人在她走投无路时给了她一碗热饭,在她无处可去时给了她一张床。
他在地痞骚扰时替她挡在前面,在她害怕时把她搂在怀里。
可这个男人从头到尾,没跟她说过一句实话。
“建波,你是不是结过婚?”
叶小禾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得没有一点温度。
陈建波的嘴巴张了张,没能发出声音。
“我问你话呢,你是不是结过婚,那个小丫头是不是你闺女?”
陈建波终于抬起头看她了。
他的眼里有愧疚,有心虚,有慌张,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
叶小禾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留意到,一直淌到下巴尖上才觉得凉。
她伸手把眼泪抹了,在脸上抹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“你当初收留我的时候,是不是就打算瞒一辈子?”
陈建波低下头,不说话。
“你跟我说要攒钱过日子,要带我拍结婚照,你全都是在骗我?”
陈建波的拳头攥紧了,手背上的筋一跳一跳的。
“小禾,我没有骗你,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。”
“那她呢?”
叶小禾指着周翠莲,声音裂开了。
“她在家里给你养了六年的闺女,你说过一句要跟她离婚的话吗?”
陈建波的嘴巴又闭上了。
周翠莲站在旁边,抹着眼泪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问他,他敢离吗?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,就是不许对不起我。”
叶小禾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她扶着桌沿站了很久,久到门口围观的人都觉得无聊散了大半。
她松开桌沿,转身往后厨走。
陈建波伸手去拉她的胳膊,被叶小禾用力甩开了。
这一甩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,甩得手腕生疼。
“你别碰我。”
她说完这三个字,头也不回地进了后厨。
叶小禾走进后厨的时候,双腿再也撑不住。
她扶着案板站了一会儿,指尖碰到了上午刚切好的葱花,鼻腔里全是辛辣的味道。
她吸了一口这股辣味,眼泪反而止住了。
前厅那边还在闹。
周翠莲的哭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,中间夹着陈建波闷声闷气的应对。
那个小丫头也不哭了,被老何哄着,正吧嗒吧嗒地嚼着一块黄糖。
叶小禾没有回头去看,她走进了那间曾经属于她的杂物隔间。
折叠床还竖在墙角,旧褥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站在隔间里发了一会呆,然后转身走进里屋。
那张宽大的木板床上还铺着她前天刚洗的碎花床单,枕头上还留着他们两个人睡过的头印。
叶小禾走到床头,把她的布包袱从柜子里拿出来。
她把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塞进去。
那件花棉袄,她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这是陈建波给她买的,胸口本来想别朵大红花去拍结婚照的那一件。
她把花棉袄放回了柜子里,只带走了自己从老家带出来的旧衣裳。
一共也没几件,打了个包袱卷就拎在手里了。
她又翻了翻枕头底下,翻到一个空的火柴盒。
盒子里头装着一颗红色的纽扣,是陈建波衣裳上掉的,她捡起来打算给他缝上,后来忘了。
她把火柴盒合上,搁回了枕头下面。
她站起来,把里屋最后看了一遍。
墙角的搪瓷脸盆,窗台上的暖水瓶,门后头挂着的那条陈建波的旧围裙。
这间屋子里的每样东西,都不是她的。
她在这个饭馆里待了快两个月,到头来能带走的,只有来时那个灰扑扑的布包袱。
叶小禾抱着包袱走出里屋,正好撞上了从前厅过来的陈建波。
两个人在后厨的过道里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大铁锅。
陈建波的眼睛通红,嘴唇紧抿着,看见她怀里的包袱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要干啥?”
“我走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陈建波伸手,五指像铁钳一样,一把箍住了她抱着包袱的胳膊。
那手掌还是那么大那么烫,掌心的老茧还是那么粗粝,可那股热度烫在她的皮肤上,只让她觉得脏。
叶小禾低头,看了一眼那只箍着自己的手,那只曾经在她腰上,她肩上,她脸上温柔摩挲过无数遍的手。
她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眼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松手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慌乱的眼睛,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老婆还在前头等你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