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叶小禾就搬进了里屋。
杂物隔间里的折叠床被她叠起来竖在墙角,那间屋子又恢复了堆杂物的模样。
老何第二天早上来了,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。
这丫头平时都是顶着一脑袋乱毛从隔间里钻出来。
今天却从里屋那扇门里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。
老何往里屋瞄了一眼,又瞅了瞅陈建波,那厮正站在灶台前哼着小调炒菜。
老何是个明白人,眼睛一转就懂了,咧嘴想说两句。
但看了看陈建波砂锅大的拳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能说什么呢,人家的买卖人家做主,他一个跑堂的管不了那么宽。
叶小禾搬进里屋后,日子像是刷了层蜜,甜得齁人。
早上陈建波起来烧火,会让她多睡会儿,等水烧好了才喊她。
中午忙完,他会拿两个盘子回后厨,跟她面对面吃饭。
炒腰花会多放蒜苗,因为她爱吃。
炖排骨会少搁辣子,因为她吃不了辣。
叶小禾以前从没被人这么待过。
在家里她是干活的机器,她娘田桂花连夸她一句都舍不得。
跟赵大勇那几天虽吃了白面馒头,可花的是她自己的钱,算不得情分。
陈建波不一样,他的好是实打实的。
从棉袄到棉鞋,从香胰子到一日三餐,没要过她一分钱。
叶小禾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,大概都攒在这儿了。
前头吃了那么多苦,老天爷总算开了眼。
她干活的劲头更足了,想把整个饭馆的活全包了,让陈建波坐那儿喝茶抽烟。
陈建波往锅里“哗”地倒下一勺热油,油在铁锅里刺啦一声炸开了花。
葱蒜的香味儿立刻顺着后厨的窗户飘了出去。
叶小禾把洗好的白菜倒进锅里翻炒,只觉得这呛人的油烟味闻着都是甜的。
以前在老家,能吃顿棒子面粥都算是过年了,现在顿顿能吃上足油足盐的热菜热饭,她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张狂。
陈建波总是把碗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给她,还非得瞪着眼珠子,看她把整块肉都咽进肚子里才算完。
叶小禾觉得自己被这个男人喂得脸都圆了一圈,干活的力气也比刚来那会儿大了不少。
老何掀开后厨的破布帘子走了进来,把摞得有一尺高的油腻盘子“哐当”一声墩在案板上。
盘子底下还滴答着别人吃剩的黑醋汁,老何顺手拿起搭在肩膀上的脏毛巾,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。
“掌柜的,外头有客人找你,点名要你亲自过去点菜。”
老何冲着陈建波扬了扬下巴。
陈建波放下大铁勺,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。
“好咧!”
他迈开大步,风风火火地走出了后厨。
后厨里只剩下叶小禾和老何两个人。
叶小禾赶紧挽起袖子,把那些脏盘子一股脑地放进大木盆里。
她往热水里撒了一把黄辣辣的碱面,一双手在碱水里泡得通红。
老何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点上,蹲在灶台旁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。
烟雾把老何那张瘦长脸熏得快睁不开眼了。
老何半眯着眼睛,沉默地打量着那个正卖力干活的叶小禾。
这傻丫头,从睁眼忙到熄灯,脚不沾地,别人干活是为了混口饭吃,她倒好,是恨不得把整条命都拴在这饭馆里。
老何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,把烟灰磕在地上。
“小禾,你来这儿,有一个多月了吧?”
老何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快一个半月了。”
叶小禾拿丝瓜瓤使劲刷着盘子上的厚油。
“那……掌柜的给你结过工钱没?”
老何压低嗓门,眼角余光往门外瞟了瞟。
叶小禾刷盘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,看着老何。
“何叔,我吃他的喝他的,还要啥钱啊。”
她觉得老何这个问题问得真多余。
“哎哟!我的傻丫头,账可不能这么糊涂算!”
老何惊得一下提高了嗓门。
“我俩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,还分什么你的我的。”
叶小禾说这话时,眼角的笑意都快要流出来了。
老何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那张瘦脸上,五官都快拧成了一团。
“你一个大姑娘家,身上连个防身的钢镚儿都没有,那哪儿成啊!”
老何用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。
“建波说了,往后挣的钱都攒着,给咱俩过好日子用。”
叶小禾提起一壶滚烫的热水,浇在刚洗好的盘子上。
她觉得自己的终身大事已经板上钉钉了,这会儿就算拿金山银山来换,她都不换。
老何听见“建波”那个亲昵的称呼,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。
他把只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
“你这丫头……咋就这么实在呢!”
老何沉沉地叹了一口长气。
他真想把那句话挑破了,让她看个清楚明白。
可一想起前两天,陈建波把他堵在后院茅房边上,一把薅住他的领口,那眼神比杀猪的还吓人。
“你要是敢在她跟前多嚼一句舌根,老子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!”
老何就是个靠每月十二块钱养家糊口的跑堂,他哪惹得起陈建波这种地头蛇滚刀肉。
他看着叶小禾那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脸,心里只剩下无奈。
这年头,谁也救不了一个存心往火坑里蹦的傻姑娘。
老何又叹了口气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去前头忙活了。
叶小禾看着老何的背影,觉得他今天真是个怪人。
她把洗干净的盘子整整齐齐地码进碗柜里,脑子里已经开始美滋滋地盘算着。
等陈建波带她去照相馆拍结婚照的时候,该穿哪件衣裳。
就穿那件新买的花棉袄,胸口再别上一朵大红花,多气派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