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来帮忙的,你别管了,干你的活儿。”
瘦长脸没再问,低下头往灶膛里塞柴火,嘴里小声嘀咕,“老板头一回往店里带女人,稀奇。”
叶小禾蹲在菜筐子旁边摘白菜帮子,手指冻得通红,可动作麻利得很。
这点活对她来说,跟玩一样。
陈建波切完萝卜,拿刀背敲了敲案板,扭头瞅了她一眼,“手脚倒是快。”
“我在家里啥活儿都干过。”
“会烧火不。”
“打小就会,我十岁就掌勺做饭了。”
陈建波嗤了一声,嘴角扯开一个弧度,“吹牛,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够得着锅台。”
“家里穷,不干活就没饭吃。”
叶小禾低着头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陈建波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,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,“行,那你把那边的葱姜剁了,剁细一点。”
叶小禾拿起菜刀,当当当地剁了起来,刀落得又快又匀。
陈建波在旁边看了两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忙别的了。
中午饭口的时候,前头堂子里坐满了客人,老何端着盘子跑堂,陈建波一个人在后厨颠勺。
“小禾,盐罐子。”
“给。”
“醋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
“老何,催什么催,没看锅里还炒着吗。”
“老板,三号桌的客人说再不上菜就走了。”
“让他走,不差他一个。”
陈建波嘴上骂着,手里的铁勺却颠得更快了。
叶小禾就在灶台旁边打下手,递盐,倒醋,洗锅,切葱花,他喊一声她就递一样,半点都不含糊。
忙完了饭口,后厨的案板上堆着一摞子脏碗。
叶小禾卷起袖子就开始刷碗,温水里掺了碱面,泡得手背通红,她也没哼一声。
陈建波端着碗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吃饭,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,“你这丫头,干活倒是不偷懒。”
“我要是偷懒,早死在南城的街沟里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
陈建波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你刷碗用碱面太多了,伤手。”
“不放碱面,油洗不干净。”
“明天去买块胰子,那玩意儿不伤手。”
叶小禾刷碗的手顿了一下,“我没钱。”
“记我账上。”
陈建波说完,转身就要进屋。
“掌柜的。”
叶小禾叫住了他。
“还有事。”
“我……我今天干得怎么样。”
她问得小心翼翼,眼里带着期盼。
陈建波靠在门框上,重新点了根烟,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,“还行,比老何那个懒骨头利索点。”
“那……我能留下来吗。”
“想留下来。”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,我这儿又小又破,给不了你多少钱。”
“你给了我一口饭吃,还给了我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。”
叶小禾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陈建波抽了口烟,没说话。
“这样吧,你先在这儿帮忙,管吃管住。”
“工钱呢。”
她鼓起勇气问。
“工钱。”
陈建波笑了,视线从她那双清亮的眼睛,慢慢滑到她微张的唇,又落回到她那双被碱水泡得通红的手上,“等你干上一阵子再说,我看你值多少钱,就给你多少钱。”
叶小禾刷碗的手停在半空,有些不敢置信,“真的。”
“我这人说话不爱放空炮,能干就留,干不了就走。”
“我能干。”
叶小禾把洗干净的粗瓷大碗码在架子上,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湿手,冲他重重地点头,“掌柜的,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陈建波看了她一眼,转身进了后厨,“把那堆土豆皮给削了,晚上做醋溜土豆丝。”
“好嘞。”
叶小禾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力气。
她拿起小板凳和一筐土豆,坐在后门口,一下一下,削得又快又干净。
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给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她攥着手里的土豆,第一次觉得,这冰冷的南城,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有盼头。
日子一晃就是半个多月。
她在陈建波的饭馆里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和面,跟着灶膛里的火光一起睁眼,忙到街上最后一声狗叫都歇了才回自个儿的隔间。
那间堆杂物的屋子,被她拾掇得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破败样。
她手脚勤快,脑子也灵光,陈建波颠勺的时候她在旁边看两遍,就能把火候和下料的顺序记个八九不离十,半个月下来,已经能独自炒盘像模像样的醋溜白菜了。
跑堂的老何最爱在饭口过了之后,蹲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抽旱烟,嘬着烟嘴含含糊糊地跟陈建波唠嗑,“老板,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丫头片子,比你花钱正经雇的都好使唤。”
老何吐了个烟圈,眯着眼睛看在水池边刷碗的叶小禾,“你看她那股劲儿,恨不得把锅底都刷下来一层铁。”
陈建波正拿一块磨刀石磨着手里的切肉刀,闻言头也没抬,“人家丫头是拿命在干活,跟混日子的能一样吗。”
他嗓门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,在后厨里嗡嗡地响。
“那你到底打算给多少工钱啊,可别把人当长工使唤。”
陈建波把磨好的刀在水里涮了涮,眼神扫了老何一眼,“我陈建波是那种人?再看看,急啥。”
叶小禾在这半个月里,把整个后厨的规矩摸得门儿清。
陈建波脾气不算顶好,忙起来谁递错了调料,他能急得拿锅铲梆梆地敲灶台。
可他从来没用那种口气跟叶小禾说过话。
有一回她往鱼汤锅里撒盐的时候手抖了,陈建波的眉头才刚拧成个疙瘩。
她已经一声不吭地拿大勺舀掉了半碗咸汤,又快又稳地兑了一瓢新熬的骨头汤进去,拿小勺尝了一口,咸淡正好。
陈建波张着嘴在旁边看了半天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这天傍晚收了摊子,叶小禾在后厨刷完最后一口锅,解下油腻的围裙。
她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隔间,陈建波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牛皮纸包,“啪”地一声搁在了那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上。
“给你的,拿去。”
叶小禾站住了脚,歪着头看那个纸包,“陈大哥,这是啥?”
“打开看看,里头没老虎。”
陈建波的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。
她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的绳结,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藏蓝色的新棉袄和一条灰色的棉裤。
布料摸着又厚实又软和。
旁边还放着一双黑布面的新棉鞋,鞋底是纳得板板正正的千层底。
叶小禾整个人僵在那儿,手指掐着棉袄的领子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嘴巴张合了两下,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。